89、第八十七章 奇文隻雪藏
之前兩次朱漆急件, 如今回想起來所帶的消息都不是什麼好事, 是以殷梨亭一見那朱漆竹筒,本來便懸在半空的心更是一緊,到見得那鴿子乃是被路遙放飛的, 想是寄給傅秋燃的急書,這才鬆了口氣, 連忙過去,替她掩好被子, “快躺下, 你要送信喚我來就好,千萬莫要亂動。”
路遙此時也已然有些脫力,然則看著窗外鴿子漸高漸遠的影子, 她閉上眼睛, 心中歎了口氣,腦中忽地回想起莆田少林淨悲的話:天道因果自有定數。彼時聽聞此話, 她心中便十分明白這劫報的因果為何。有負天道的事情, 兩世輪回,她隻做過一件。然則便是這一件,便足以讓她還上一輩子。那時聽聞,她曾沉默半晌,隨即淡淡一笑。正如她同殷梨亭所說的, 錯了的就要改,欠了的就要償,是以她與秋燃坦然無畏任何劫報, 也就對於此話毫不掛心。然則此時她看著眼中溢滿憂色的殷梨亭,曾經心中的那種坦然無畏竟然全然不再。蓋因事到如今,無論何種因果劫報應在自己身上,最是難過的,並非自己,而是眼前這個人。
殷梨亭覺得自己手上一涼,低頭看去卻是路遙的手伸了出來握住自己的。那裡不若往昔裡溫暖,觸手冰冷,但他卻能察覺到異常的繾綣情愫。殷梨亭不由得雙手將路遙得手攏住,輕輕摩挲,試圖將其暖熱,反複輕聲道:“小遙,會冇事的。到了竹穀將這寒氣化掉,一切便都冇事了……冇事了。”
路遙聽得殷梨亭言語,睜開眼睛看著他,極輕笑道:“嗯,會冇事的……六哥……你莫要憂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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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興城西,雲升客棧。
此時天色已然全黑下來,店小二撣了撣手上的巾子,打了個哈欠,起了身便要去關門打烊。然則剛到門口,這門板尚未拎起,就見得一輛馬車由北而來。趕車的年輕公子身形俊朗,在這秋末冬初之時竟也隻穿了淺藍單衣。他單手一拉馬韁,將車穩穩的停在了客棧門口,隨即回身探入車裡,小心翼翼的橫抱出一人。令人驚奇的是,這人衣著全然不同於那年輕公子,身上竟是穿了北地深冬時才用得上的極厚的銀狐裘,穿了羊皮小靴,便連頭上也戴著狐裘的帽子耳罩,全身裹得嚴嚴實實,懷裡更是抱了個黃銅手爐。兩人正是趕了五六天路的殷梨亭和路遙。
小二哪裡管得這許多,見得生意上門連忙上前,“客官裡麵請,打尖還是住店啊?”
“住店。”殷梨亭抱著路遙進了客棧,找了最靠近炭火的一張椅子,將路遙放下,又細細打理了一下黃銅手爐,省的有火星濺出,這才將其放入路遙手裡,替她拉緊領口鬥篷,拍了拍她:“小遙要吃什麼?”
路遙輕輕搖了搖頭道:“我不餓,六哥。”
殷梨亭心中歎息,“不餓也吃一點吧,喝些熱湯也能暖和點。”
路遙知道自己若是不吃殷梨亭定然放心不下,於是慢慢點了點頭,疲憊的閉上了眼。
殷梨亭幫她打理了一下衣袖,這才轉身對小二道:“勞煩小哥給一間上房,另備飯菜熱水,記得多加一份薑湯。還有,麻煩小哥幫忙準備一個煎藥的藥爐到房間來。”
店小二連聲應了,抬頭這才看清坐在椅子中的女子臉色異常蒼白,神情疲憊。做這一行的自然曉得客人的事情莫要多問,於是當先給二人帶路。
殷梨亭雙手抱著路遙,一路進了房間,顧不得放下包袱,先將路遙抱到床上。替她解了狐裘披風外罩,脫下靴子,展開毯子密密蓋好,又搭上了狐裘在外,回頭對小二道:“還請小哥多取上兩個炭火盆來可好?”
那小二乾了這許多年,倒是頭一次見到這等境況。聽得殷梨亭吩咐,應了一句,轉身去了,出了門尚自納罕小聲嘀咕:“頭一次見到這般俊秀的公子哥,可怎麼就娶了個病秧子?”
這話聲音雖小,可不僅殷梨亭,就是路遙也聽得清清楚楚,便是身體難受的緊,也忍不住“嗤”的一下笑出了聲,一雙妙目雖然疲憊卻也打量著殷梨亭。殷梨亭這邊用熱水沾濕了白巾子,坐在床邊替路遙輕輕擦拭了雙手臉頰,聽得路遙聲音有些微啞的打趣道:“俊秀的武當殷六俠可願娶我這病秧子?”隨即難得起興的笑睨著殷梨亭。
殷梨亭這幾日擔憂難過,如今聽得路遙笑他,卻冇有如往日一般臉紅。體貼的幫她把枕頭放平,又理了理她額際碎發,開口道:“小遙你隻要能快些好起來,想怎樣便怎樣。”
路遙開口正要笑,卻猛然咳了起來。這幾日寒氣上湧,侵上她肺葉,咳嗽的越發頻繁厲害。殷梨亭連忙扶了她一手輕撫她後背順氣,心下更是難受的緊。
路遙咳了半晌,這才喘過氣來,小口小口的就這殷梨亭的手喝水。
“六哥莫擔心,咳過就好了。”
這句話幾天來殷梨亭已然聽過無數次,可又怎能不擔心?
這幾天路遙和殷梨亭一直在趕路。其實折柳鎮與嘉興並不遠,按照路遙和殷梨亭原本的腳程,兩天就可到達。然而兩天的路,如今兩人走了足足六天還多。殷梨亭不敢將車趕得太快,蓋因路遙體內寒氣幾乎是每天複發一次,發作時候全身冰冷異常,寒氣逼人,這一番折騰下來又豈能受得了?更加此時已然是深秋時分,縱是南方亦是天寒。殷梨亭在馬車裡鋪了極厚的絨毯棉被,置了暖爐,用氈布窗簾遮住窗口,整個馬車裡溫暖如春。儘管如此,路遙仍舊全身冰涼。自察覺那寒氣絲毫壓製不得,否則愈發猛烈之後,殷梨亭亦不敢再用武當九陽功壓製,每日隻能反複度些內力給路遙,隻為能加速她氣血運轉,收效卻是甚微。路遙這一次開出來的藥方,服用以後卻始終不見成效。眼見路遙臉色一天天蒼白,精神愈發萎靡,他暗自擔憂萬般,甚至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不少醫書。明知醫術一道精深異常,便是三五年之功也難有大成,卻仍舊忍不住挑燈夜讀。可就是再不懂醫術,這麼久以來他見得路遙行醫用藥,便不是藥到病除,也從未見過連續用藥這許多天還不見成效的時候。他幾次問路遙,她隻是裹緊了厚厚的狐裘,言道一切到了竹穀再說。
而路遙不敢說的是,這寒氣遠比她原本所想的要難治得多,而更要命的是,這病她第一次要殷梨亭代為行針逼散的時候,腦中渾渾噩噩,便用錯了方法。這寒氣若是聚作一團,雖然難受,但是卻易以內力化去。可是此時寒氣四散入經脈流動不息,藥石難及,就算到得竹穀,能不能以內功化去,她心中實無底氣。她行醫這許多年,始終謹慎至極,從未有過誤診誤用。然而這第一次出錯,就錯在了自己的身上。
殷梨亭將小二送來的晚飯一點點喂給路遙。路遙本冇什麼胃口,可見得殷梨亭溢於言表的擔憂難過,倒也強打精神吃了些,隨即很快便昏昏欲睡。看著路遙昏昏沉沉的睡過去,殷梨亭眉頭緊緊皺起。路遙身上寒氣這些日子有增無減,他又怎會察覺不到。白日裡尚好些,到得夜裡寒氣發作起來卻是愈發厲害,無法入睡。無論服用多少安神藥物,甚至他幾次點她睡穴,過不得片刻便被由內而散的寒氣凍得醒過來,將被裘都染得冰涼。每到這時路遙都入昔日武當後山寒潭那夜一般,下意識的往暖和的地方湊。於是幾乎一來二去,每晚路遙都如同抱著暖爐一般躲在殷梨亭懷裡。此時殷梨亭哪裡顧得上靦腆臉紅,更顧不上所謂禮數了。昔時寒潭之畔,殷梨亭心中是忐忑不安無法入睡,而今時卻是憂心忡忡徹夜不眠。
看著靠在自己懷中的路遙,殷梨亭輕輕撫過她冰涼臉頰,“小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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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這般,兩人到得嘉興南郊的竹穀之時,已經是第七日上了。
殷梨亭抱了路遙,沿著她所指的山間小路蜿蜒而行。那竹穀位於一處山坳之中,外麵依山勢設了八卦陣法掩人耳目。對於自小長在道家的殷梨亭而言,這八卦陣法並不難破。一進了竹穀,殷梨亭四處環顧,頗為驚訝。此處四麵環山,穀內碧竹猗猗,於秋末冬初仍舊翠色欲滴。山穀一側有山泉由山壁流出,彙入穀中石潭。潭邊有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通向穀內。放眼望去,小路儘頭是三間竹屋。
路遙打起精神向殷梨亭微笑道:“六哥……如何?不比……咳咳,你們武當差吧……?”
殷梨亭輕輕拍了拍她後背,應道:“靈動韻致,確是水土養人。”
“那,咳咳……那我就……不謙虛啦!”
殷梨亭心知路遙說笑是未免自己擔心,微微歎息,“小遙,你好好閉目養神,莫要說太多話。”
路遙卻是伸手去摸殷梨亭的眉心,“唉,六哥,你再這般歎氣……我都要去找找有冇有……咳……治歎氣的法子啦……”
殷梨亭這時已經抱著她到了竹屋前,推開屋門,但見得屋內桌椅塌幾一應俱全,均是竹製。右邊臥房之中竹床竹櫃梳妝小台更是清雅精致。左邊則是書房,書櫃與書桌之上橫七豎八的擺滿了各種書籍,殷梨亭一看便認出路遙定然在這裡住過不短的時間:所居之處必然是書房最亂,書房窗下必然是曝曬草藥的藥架和藥爐。殷梨亭眼下顧不得彆的,將床上清理一新,把路遙仔細在床上安頓舒服,隨即取來書房中全部武學書籍。路遙多年前就對武學這東西未曾上心,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根基甚淺,如今連書都記不得是哪本。殷梨亭將書一本本遞過去,讓她指認。他見得這許多武功秘笈心中極是驚訝,蓋因無論掌法指法還是劍法,打眼一看三兩頁便知是極高明的功夫。然則比起驚訝,殷梨亭心中卻更是湧起極大的希望。會有如此精妙的招式,內功自然也絕不會差。
直到殷梨亭將一本淺藍色的小冊子遞給路遙,路遙看了兩行,聲音一躍:“六哥……就是這個。”
殷梨亭大喜,連忙接過細看,讀了半頁,驀然抬頭看向路遙,“小遙,這功夫你怎可不好好練啊!”
那書上字體清秀古雅,規規矩矩的寫著:“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其意博,其理奧,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陰陽之候列,變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不謀而遺跡自同,勿約而幽明斯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