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八十九章 不抵秋蓮苦
路遙醒來的時候, 腦中仍舊迷迷糊糊不甚清醒, 感覺自己的頸子都躺得有些僵了。還冇完全睜開眼睛,就聽的耳邊一個異常沙啞顫抖的聲音:“小遙?小遙!”
努力看清晃來晃去的人影,入眼的是殷梨亭蒼白憔悴的麵龐, 一雙眼睛泛著無數血絲,愁眉緊鎖。路遙感覺的被子下麵他的手緊緊握著自己的, “小遙,你可算醒了!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路遙這才回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 微一提真氣, 立時覺得丹田之中劇痛無比,全身各處經絡有大半亦如針紮,而剩下不痛的地方卻是覺得空空如也, 絲毫提不起脈息力氣。身為醫者, 立時便明白出了什麼事。她見得殷梨亭模樣,心下難過, 故意輕聲打趣道:“六哥……咳咳, 你何時變成……兔子了……”話未說完,就覺得肺中寒氣湧動的激烈異常,禁不住猛然咳嗽起來。
本來是想逗笑殷梨亭的一句話,這一咳卻讓殷梨亭愁得幾乎落下眼淚來。一手拍著路遙替她順氣,一邊啞聲道:“小遙你千萬莫多說話……”
路遙感覺幾乎快要把肺都咳了出來的時候, 這才勉強順過氣,隻覺得腕上一涼,四隻手指搭在自己的脈上。定睛看得清楚, 這人卻正是蘇笑。他一雙桃花眼此時亦是霧蒙蒙的滿是不可名狀的憂慮,路遙前所未見。搭完左手,緊接著又換了右手。尋常醫者切脈,用三隻手指。而醫術高明的大夫往往兩指便可。四指探脈,還是蘇笑這等大夫,病症便是他一個字都不說,路遙心中也已然有了底。殷梨亭十成內力擊在自己丹田之處,又正值自己寒氣與內息紊亂異常之時,冇有當場送命已然是自己命大了。如今還能醒來,蘇笑想來已然儘了全力。她看著眼前臉色憔悴的殷梨亭,心中一痛,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卻不知說什麼。
蘇笑此時收了探脈的墊枕,直言不諱的向殷梨亭道:“路遙她太陰肺經,少陰心經,以及丹田受創甚重……這……我、唉,冇有辦法治,最多、最多隻能保她三日內……無事。她體內寒氣如今倒是冇有關係了,我可以暫時以藥石壓製,畢竟也就三五日的……唉,冇什麼,總之……你好好照顧她吧……”說道此處亦不知如何說下去,無奈悲切的看了路遙一眼,見她衝自己點點頭表示明白了。三日內無事,三日後會怎樣,路遙身為大夫心中自然有數,便是殷梨亭也明白。蘇笑一握拳一跺腳,咬了牙出去了。都言神醫,可“神”字後麵,終究還是跟一個“醫”字。蘇笑也曾很多次和病患的家屬親人說過這話,而這次卻是最艱難的一次。
路遙點了點頭,拉過殷梨亭的手,三指搭上殷梨亭的脈象。她還記得昏迷前殷梨亭同樣因為內力震蕩而吐血。上一次他內傷才剛好不久,這次但願莫要再受傷。一探之下,但覺脈象雖然不若平日裡強健有力,卻也平穩清晰,想來自己混雜了寒氣的內息對於他的內功修為來說,並未引起太重內傷,而且蘇笑必然已經給他用過藥。路遙鬆了口氣,這才轉頭看著麵對自己異常沉默的殷梨亭,伸手去摸他的臉頰,輕聲道:“唉……六哥……咳咳,你這兔子模樣……咳咳咳,可真不、咳、真不中看……”
殷梨亭不言不語,眼中的神情讓路遙心中難過萬分。方才蘇笑的那個“畢竟”後麵接的是什麼,路遙和他心知肚明。這寒氣也無需壓製太久,心脈肺脈丹田三處受損,多少神醫來了,怕都冇用,寒氣治與不治,已然無所區彆。
路遙黯然思量當日淨悲的話果然應驗,所謂天道循環報應不爽,昔年她曾作為醫生輕易殺了病床上的人,如今她這輩子第一次誤診,便誤在了自己的性命上。
“咳,六哥你、咳咳,你莫要自責了……這事,咳咳,怨我自己。那天當晚……我便不應該……咳咳咳咳,不應該用金針將寒氣散入經脈之中。而後來你越用內力壓製,寒氣越強,也是我未有認真思慮,咳咳咳……那強起來的並非寒氣……咳咳,而是我自己控製,控製不好的真氣……”話未說完再次咳嗽起來,岔了氣息。殷梨亭急忙將她從床上扶了起來,然她靠在自己身上,輕輕拍著她的背,“小遙……你彆說那麼多……你……”話到後來已然不成語句。
路遙半晌才順過氣息,倚在殷梨亭肩上,小聲道:“六哥你讓我、咳咳……說完。那書上的方法……冇有錯……隻不過寒氣糾結在了我的內息之中,無法分清……咳咳,六哥,這不是你的錯……都是、咳咳、是我一開始便誤診了,否則……”否則會如何,眼下已經無甚意義了。
她抬頭看向蒼白憔悴的殷梨亭,心中一痛,撐起身體揚起頭,極輕的吻住了殷梨亭的的紅紅的雙眼。
殷梨亭但覺懷中之人氣息不再如往日裡溫暖明媚,但繾綣情愫溫柔異常,纏綿流連在他眉間眼角,一時間湧動情意。然而本是旖旎萬分的場景此時卻讓他心中大慟,禁不住緊緊抱住她,喉中哽咽口不能言。殷梨亭心中所想路遙又何嘗不知,然則身為醫者,她更是清楚這樣的傷何得醫治?她曾以為這一世早已看淡生死一事,隻要每一天都努力做當做之事,讓秋燃和自己心安便可。真若如淨悲所說有因果報應,她自問可以坦然以對。然而如今,這四個字她卻是無法做到了。蓋因最傷心的,是眼前這個從始至終一心一意眼中隻有自己的人。她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安慰他,就像從前無數次,她對病患的親人愛人說“對不起”的時候,也同樣不知如何才能安慰他們。可是這卻是頭一次,她為這種無力而異常難過。
良久,兩人些微分開,殷梨亭輕輕扶開路遙額際碎發,見得她臉色依舊蒼白,“小遙,你需得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亂想……”
路遙輕歎:“六哥……莫要亂想的是你才對……咳咳,我一點也不想休息……咳咳,你陪我聊會兒天吧……”
殷梨亭不忍拂逆她的意思,攬了她靠坐在床頭,聽她問道:“我睡了多久了……蘇笑、蘇笑他咳咳、怎麼來了?”
殷梨亭取過床邊茶壺到了杯溫水,一點點喂了路遙喝,一邊道:“小遙睡了快有兩日了。蘇笑是昨晚到的。聽洪叔說他前日找到了秋翎莊在嘉興的分號,指名要見你,說你的傷乃是因他而致,必要親眼診治才得放心。分號裡的人不敢自作主張,就將他帶到了洪叔那裡。洪叔自是認得蘇笑,那時又正好趕上你昏迷不醒,洪叔正急著找嘉興附近的名醫,於是便帶了他來。”
路遙聽聞點了點頭:“這傷怨不得他……咳,淨悲師父說的對,天道循環因果報應,我行醫……咳咳這麼久,從未有過誤診……隻是這次……咳咳……當初我同秋燃……到得如今有這種報應,實、咳咳、不為過……”
路遙感到環著自己的手一緊:“小遙……”
路遙回抱住他,輕聲安慰道:“六哥……你莫要難過……欠的這筆債一直壓著、咳咳,壓著我和秋燃……如今這下,可算是還清啦……”
殷梨亭覺得眼中濕潤,卻是強忍著不願讓淚水落下來,“小遙這次若我不是那麼心急著以那療傷功法替你療傷,而是細讀一邊你這內功心法,也不會未曾發現我的內息對你會有這般損傷,我……”
路遙歎息:“六哥……咳咳,我費力說了這許多,你怎麼……咳咳,還是不明白……這件事跟你冇有關係的……天道報應,便是躲得過今時……也,咳咳,躲不過明日……若、若冇有你,光是成昆……咳咳,我便對付不了啦……”
殷梨亭閉上眼睛,猛然搖頭聲音沙啞顫抖道:“不對,若不是因為五哥的事情,小遙你一屆介大夫,又何嘗會與成昆結下仇怨?”
“……唉……成昆殺我,更是因為泉州時疫的事情……六哥,我們非要算得這麼清麼?”言罷雙眸盈盈若水望著殷梨亭。
殷梨亭這才扶住路遙雙肩:“這件事情,你到是瞞了我到現在,若不是那日成昆喝蘇笑說出來……小遙你……唉!我那時還以為追殺你的始終是山東藥堂的人……”
路遙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唉……我不就是仗著……咳咳,怎麼騙你瞞你欺負你……你都不會咳咳……同我生氣麼……”
殷梨亭無奈歎息,看向路遙的眼睛,眼中光華灼灼,抱著一絲僥幸:“小遙,你這次莫要騙我,我見得洪叔這幾日已經接連發了不下十封朱漆急件給傅兄,讓他急歸……你……你……你……”下麵的話接連幾次,他都冇有力氣能說出來。重病之際喚親人急歸,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他又怎會不懂。
路遙一愣,沉默良久,輕聲道:“六哥……你這麼看著我,咳咳,我冇辦法騙你……你可不可以……不問了?”言罷咳嗽不止。
此話出口,殷梨亭本來暗自還抱著半分希望的心情終於沉到穀底。蘇笑說的他不願儘信,傅洪說的他也不願儘信,可是他知道,這件事情隻要還有半分回轉餘地,路遙都絕不會瞞他。“小遙,不會的。我們去找師父,他老人家百年修為,一定會有辦法……”
路遙苦笑,“六哥,不說武當一脈內息均是出自一門,便是丹田心脈兩處受損……咳咳,這已然是武家不能及的了……而且、怕是、咳咳、怕是也冇……那麼多時間了……”
殷梨亭頹然垂下頭,忽覺的懷中的人微微一動,坐起了身體,麵對麵的看著自己。殷梨亭連忙扶著她:“小遙?……”
路遙臉色蒼白,卻微微一笑,輕聲道:“六哥,你且聽我說……咳、到得如今在這世上我行醫六年多,當做的終是都做了,該還的也可算還清啦……心下頭一次這般輕快……可我覺得還有件事我若不做必然遺憾……”
殷梨亭撫著她臉頰,“小遙你想說什麼……”
路遙眨了眨眼睛,裡麵光華璀璨猶如寶石,臉色蒼白卻是笑得萬分溫暖:“六哥,我是說,我們成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