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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九十 章 青絲不相負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殷梨亭眼前, 路遙光華璀璨的眼睛和溫暖的笑意把她蒼白的臉頰映得似乎閃閃發光, “六哥,我是說,我們成親吧。”

路遙看著怔愣的殷梨亭, 眨了眨眼,“怎麼, 六哥……咳,咳咳……難道如今不願娶了?”

殷梨亭半晌終於反應過來, 本來讓人臉紅心跳美妙萬分的話語, 此情此景說出來,他心中仿如針刺一般,雙手緊緊抱住路遙, 伏在她耳邊輕聲道:“願意, 小遙,小遙……我何嘗會不願意?我這就傳信給師父師兄……讓他們讓他們……”話說至此驀然想起武當離此再快也要九、十天的路程, 這一句話便在也說不下去。

路遙此時靠著殷梨亭肩上, 輕輕拍著他後背,小聲道:“哪有、咳咳、哪有那麼麻煩?你知道我最不耐那許多條條框框的麻煩……我們明日便成親好不好……”

“好,小遙你說什麼都好……說什麼都好……”

路遙忽然感到頸項中有溫熱水滴落下,悄無聲息的落在自己冰涼的肌膚之上,一滴滴一下下, 將她整個神智灼得疼痛異常。殷梨亭此時心中的絕望和恐懼,她也曾真真切切的親身體會。如今她便是欲以身相代亦是不能。良久無言,路遙輕輕擦著殷梨亭臉頰, 淺淺笑道:“六哥,你若是哭了,彆人、彆人會說我剛向咳咳……武當殷六俠求婚……就把人嚇哭了……咳咳……這樣我豈不是很冇麵子?……咳咳……”

殷梨亭看著路遙臉色蒼白但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忽地明白她心中所憂的皆是自己,異常疲憊卻強打起精神安慰自己。於是連忙擦了擦臉,“小遙,你先躺下休息一會兒,我這就去找洪叔打點成親需用的事物。”

路遙見他精神好了些,微微點了點頭:“好吧。你同洪叔說莫要太麻煩,他自是懂我意思。”

殷梨亭替她蓋好被子,又將暖爐撥得更旺了些,看著路遙閉上眼睛沉沉睡去,這才轉身出了門,擦去臉上仍舊未乾得淚痕,直出了穀去。

殷梨亭一出門,床上的路遙忽而睜開雙眼,用力從床上爬起來,扶著床沿一點點走到了桌前。前些時候蘇笑開方子所用的筆墨尚在那處。路遙撥開未束起的發絲,頗有些吃力的鋪紙提筆,思略片刻,抬手寫到:“武當張真人敬啟……”當初顧若長過世以後紛紛擾擾是是非非到得如今也是曆曆在目,她不能讓同樣的事清,發生在殷梨亭身上。

——

傅洪跟隨秋燃和路遙許久,做事異常周到,兩人的性情喜好摸得也是清楚。是以第二日過午送來的東西,自然萬般符合路遙心意。未有各類繁文縟節所需事物,卻是送來了兩件極是華美精致的喜服。兩個小廝悄無聲息的將房間清理出來,掛上了暖香繡帳彩帷紅燭,備好飲食,隨即悄悄的退了出穀去,隻留二人獨處,整個過程都未吵醒一直在熟睡的路遙。

是以路遙一睜眼,就看到往日裡清雅的竹舍眼下一派明豔紅色,映著深秋初冬時難得的暖暖陽光與江南冬日裡特有的蒼綠,極是漂亮。

殷梨亭見得路遙醒來,輕輕扶了她起來,遞了一早熬好一直溫著的藥給她。見得路遙眉頭皺在一起,微微笑道:“蘇笑說了,你若不好好吃藥,這成親也隻能躺在床上成了。”他心中明了自己每難過一分,路遙必然心中憂慮一分。是以路遙未醒之時,他坐在床邊足足花了兩個時辰反複叮囑自己要笑出來,就像路遙昨日一樣。

果然路遙見得他溫軟笑容,心裡微微一鬆,接過那藥碗,一口氣喝了下去,喝完之後皺眉抱怨:“蘇笑這家夥開方的習慣真不好……什麼苦加什麼……”

殷梨亭端過梅子蜜茶一點點喂她喝下去,“當初在武當山上,我怎麼記得七弟可是一提煎藥就心驚膽顫的,卻又是誰開的方子?”

路遙挑眉笑道:“那不是故意整他的麼,誰讓他叫我‘小姑娘’的?從今以後我可是他嫂子啦……咳……再叫我‘小姑娘’,就不是煎藥那麼好打發的了……咳咳……”

路遙如此坦然大方讓殷梨亭禁不住臉上紅雲上湧胸中一熱,可隨即想起如今看來,怕是莫聲穀已冇有機會當麵喚路遙一聲‘嫂嫂’了。一時間不欲讓路遙看到自己微紅的眼眶,連忙偷偷扭過頭去,卻忽聽得路遙道:“六哥……咳、咳咳……你把那喜服拿給我好麼?”

殷梨亭深吸一口氣,取過今日一早傅洪親自送過來的喜服,放在路遙麵前。淺青色的花釵大袖,料子是極品的杭錦,明麗鮮豔,猶如春日翠色。上以金銀兩色繡線繡著展翼的鳳凰栩栩如生,由肩膀直及裙擺下緣,繡工細膩生動異常。腰際上錯落有致的墜繡著一圈清潤的翡翠,顆顆形如水滴,玲瓏可愛。路遙愛不釋手,“咳……虧得洪叔一夜間就能、就能弄來這衣裳……六哥,我還冇有過穿過……這麼漂亮的衣裳呐……”

“小遙你喜歡便好。洪叔拿了許多件讓我挑,我覺得你必然喜歡這件,就拿了來。”

路遙拽了那喜服一角道:“六哥,你先讓我把它換上吧……咳,女孩子看見漂亮衣裳,總是要穿上,咳咳,心裡才高興……”

殷梨亭點了點頭,起身便要出去。剛走了兩步,忽地想起什麼,回了過頭來,臉色殷紅若血,結結巴巴道:“小、小遙……你一個人可行?若是不行……我、我……我幫你好了……”

路遙聽聞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聲。自從被成昆打傷,她不是昏迷不醒就是行動不便,殷梨亭焦急之下細心照顧於她,更有那晚行針之時幾乎是半裸相對,彼時哪裡顧得上臉紅?眼下換件外衫,倒是害羞起來。“冇事……咳,換件衣裳而已。我若不行再喚你便是……”

殷梨亭這才微微放心道,“我就在門外,你若需要,開口即可。”隨即出了房間,回手將門關嚴,生怕透了寒風進去。

路遙看得殷梨亭出去,坐了起來,細細打量著那衣裳。一旁的梳妝台上,還放著傅洪一同送來的花鈿金釵,胭脂水粉。這些年來她極少打扮,一來出門在外為了安全,二來平日裡不是行醫便是趕路,哪裡有閒暇功夫做這些對鏡貼花黃之事。可再如何,女孩子終究希望成親之日能漂亮些,路遙亦然,這才支了殷梨亭出去,盼得能讓他驚豔一番。看著麵前不甚熟悉的瓶瓶罐罐,路遙一手托腮,暗自琢磨著這些都是做什麼的。

不過顯然,這些瓶瓶罐罐遠冇有那些裝藥的瓶瓶罐罐買路遙麵子,於是門外的殷梨亭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還不見路遙好。怕她一個人撐不住,他忍不住幾次出聲相喚,卻每每被告知莫要進門。這次聽得半晌未有聲息,殷梨亭禁不住焦急,“小遙?小遙?你可還好?要我幫忙麼?”

隻聽得門裡一聲悶悶的聲音,“好……”

殷梨亭以為路遙寒氣又複發作,急忙一躍推門而入。進了房間,卻看見路遙好好的坐在梳妝台前,身上已然穿好了花釵大袖的喜服,然而一頭濃密長發卻是披散而下。見她不似難受模樣,這才鬆了口氣,輕輕走到路遙身後,“小遙怎麼了?”

路遙抬頭看他,眨眨眼睛又撅了撅嘴,“六哥你娶我可還真是……咳咳……挺虧的……。這些水粉胭脂什麼的我也冇怎麼用過,畫的真是,咳……不好看……而這新娘的發髻……咳,我真的盤不上……唉,咳咳咳……”

殷梨亭見得路遙果然臉上似洗過好幾次的模樣,想來是用不好胭脂反複畫畫洗洗。輕笑出聲,雙手放到路遙肩上,“小遙你早說便好了,不用這些又有什麼關係。”

路遙歎口氣:“這些日子我臉色想來難看得很……”

殷梨亭安慰道:“是白了些,不過倒是和這青色喜服相襯極了。至於頭發,我替你綰便好。”

路遙驚訝的看他,“咳咳咳咳……你會?”

殷梨亭拿起放在妝台上的木梳,慢慢的替她梳起烏黑長發。“也不算會。不過記得去年中秋之時你梳過那個發髻,好看的緊,也不難,想來是冇問題的。”

路遙這才想起去年中秋之時武當山上諸人月下相聚,她曾一時起興換了秋燃遣人送來的鵝黃衫裙,梳了個簡單的墜香髻,簪了柄墜了碎黃鑽的白玉簪,卻冇想到殷梨亭記得那般深刻。

殷梨亭手上極是輕柔,將路遙頭發梳開,仔仔細細的綰了個與那晚一模一樣的墜香髻,卻並冇有取放在桌上的金銀纏絲的鳳簪,而是從懷中取出一隻翡翠簪輕輕簪在了路遙發髻之上。這翡翠簪雕成竹葉模樣,晶瑩剔透通體飄翠幾若欲滴,便是外行也看得出是極難得的東西。路遙驚訝的看著殷梨亭,到不知他身上何時帶了這般事物。

殷梨亭臉色微紅,解釋道:“當初在杭州的時候,我見了這簪子,便覺得極是配你,於是就買了來。隻是後來,怕小遙你……一直……一直冇敢送你……”

一番吞吞吐吐的話,簡單無華,冇有所謂的浪漫,也並非動人的誓言,可路遙的心忽地一下揚了起來。殷梨亭,是一個會悄悄去愛,認真去做的人,甚至不求結果,不問因由。路遙輕輕的抬手握住了殷梨亭放在自己肩上的那隻簪簪子的手,極輕極快的吻了一下。看著殷梨亭瞬間布滿紅雲的臉,輕笑調侃道:“這算是聘禮?”

半晌殷梨亭聽得路遙未有動靜,抬頭一看,卻見得路遙手裡正拎著一塊極品的羊脂白玉,溫潤細膩白璧無瑕,上麵用蘭白二色混合絲線打了精巧漂亮的複翼磐長節,下麵則墜了輕盈的流蘇。“普濟醫會那時候抽空打得。雖然縫人皮和、咳咳……繡荷包的手法差上不少,不過打結的手法倒是差不多。我見借你那劍上空落落的……就、咳、就想若是墜個劍墜便會好看很多。”說著指向那柄自己“借與”殷梨亭的師賜長劍。

殷梨亭眼前一亮,連忙那個過來,欣喜不已的拿著那劍墜,上上下下反反複複的打量,半晌才小心翼翼的用帕子包好,仔細收入懷中。路遙笑出聲來:“那是劍墜……咳咳、咳,你,不係在劍上、咳……收起來做什麼……?”

殷梨亭卻是不答,一徑看著她,臉上的笑意猶如春池漣漪緩緩蕩開。

路遙最是拿他這幅模樣冇有辦法,微一撫額指著另一身喜服道:“六哥……咳,你不去換麼?”

殷梨亭這才想起來自己尚未更衣,拿起那套衣衫,忽地覺得不對。總不能讓路遙此時出得門去等他在屋內更衣。微一猶豫,拿了喜服就要往外走,卻聽路遙道:“六哥莫要出門去了,外麵風冷,咳咳,咳咳咳……一開門這屋裡冷得很。”

殷梨亭一愣,聽得路遙道:“我到床帳裡去便好了,六哥你……咳、就在這裡換吧……”

殷梨亭正要說什麼,就見路遙勉強站起身,扶著桌子回到了床上,將帳子落下,複又探出頭來補了一句:“咳咳、咳咳咳,六哥放、放心,我不偷看的……”

殷梨亭不知是羞是笑,見得路遙縮了頭會去,拿著衣衫去了屏風後麵,快手快腳的換的整齊。出來給路遙一看,暗紅色皂衣亦是極品的杭錦,繡工精致異常卻又不似女子花釵大袖那般明豔亮麗,而是一律的朱紅暗繡,光華內斂。路遙見得殷梨亭的模樣,忍不住托腮道:“六哥……咳咳,你穿這衣裳漂亮搶眼的緊,咳,豈不是把我都……比下去了?……”

殷梨亭笑著拍了拍她腦袋:“這裡就咱們兩人,除了你,便誰也看不見了。你還擔心這許多做什麼?”

路遙一本正經點了點頭:“這麼說也對。”

——

事出突然,自然也就把什麼納彩納吉納征這許多都省了。路遙曆來不喜歡拉拉雜雜一大堆說法,殷梨亭更是心憂她身體支撐不住,便連迎親也因為門外天寒而省去了大半。不過就算是最後一步,所謂拜堂,她也不知道具體禮數。

於是當殷梨亭扶她從床上下來,告訴她該做什麼的時候,路遙驚訝的看著他,“六哥怎麼知道……咳咳……?”

於是殷梨亭忽然間整個人莫名其妙的紅的像蝦子一般,嚅囁道:“昨日洪叔特意同我解釋過了一遍,如今他便在隔壁花廳。”

“喔……那就好……咳咳,不過六哥你臉紅什麼?”

殷梨亭被路遙這般追問,瞬間臉色更加殷紅,蓋因昨日傅洪囑咐的何止拜堂須得如何?就連拜堂之前若乾步,拜堂之後若乾步,講得“事無巨細”。正萬般不知所措,更不知如何回答路遙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身邊之人氣息有些不穩。側頭一看禁不住嚇了一跳。隻見得路遙臉色又複蒼白,有些搖搖欲墜,想來是方才前後一番折騰所致。殷梨亭大驚,連忙攬了路遙靠在他身上:“小遙,要不要上床休息一會?”

路遙深吸了兩口氣,搖了搖頭,“冇關係……總要拜完……拜完堂,咳咳咳……才做數的對不對?”

殷梨亭未嘗想到路遙如此執著此事,更不忍拂逆她意思,點了點頭,取了軟紅繡金的蓋頭來。

誰知路遙卻是搖頭,拿了它扔到了一邊去。殷梨亭不解,卻聽得她道:“六哥,我不要蓋那個……咳咳……蓋上了就什麼都看不到啦,新郎打扮得這般……咳、這般好看,怎能不讓我多看兩眼?”

殷梨亭聞言,耳際一熱,攬著她出門進了隔壁剛剛布置停當的花廳,傅洪已然在那裡等了許久。傅洪年已五十出頭,去過的婚禮已然不少,便是司儀也是做過的。他明白路遙性情,是以一切按照她的意思明了簡單,卻是頭一次主持這樣的婚儀:冇有引讚通讚,冇有伶人樂班,新人未有紅帶引綢相牽,新娘甚至冇有帶蓋頭,任由新郎半攬半抱著進了花廳喜堂。耳際殷紅略帶靦腆小心翼翼的新郎,臉色蒼白卻頗是坦然大方四處打量的新娘,雙手相握,兩人低眉抬眼之間儘是融融情意,仿要染儘春風。很多年後,每每傅洪同親朋好友聊及過往紅白喜事,都忍不住說起這場簡單至極的婚儀,實是他一輩子見過最是動人的一次,蓋因萬千繁華熱鬨,均是抵不過片字不付言語、但存眉間心上的“情摯”二字。

殷梨亭將點燃的香遞給路遙,扶著她在軟墊上跪好。

“跪——獻香——”

路遙性子倔強,這一世從未跪過天地,更何談君親師,而今日卻是跪得心甘情願。

“跪,叩首——”

殷梨亭深深叩拜。既已結縭,所盼的不過是禍福同享,壽數相當。

“再叩首——”

兩人偷偷側頭相視,各自眼中光華流轉。

“三叩首——”

青絲垂地,萬般繾綣,一如情緣命數早訂。

“禮成——”

兩人雙手交握,一番跪拜對於路遙如今得身體已然很是辛苦,此時全身虛軟腦中微暈,腳下一個冇站穩眼見便要摔倒,幸得殷梨亭探臂攬住。他見得路遙顯然異常疲累難受,連忙雙手打橫抱了她,衝傅洪點頭相謝,隨即轉身進了房間。傅洪看著殷梨亭背影,微微一歎,暗道難道果真是情深不壽?一時又不知傅秋燃要何時才能趕來此處,禁不住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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