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九十二章 聲聲子規啼
路遙睜開沉沉睡眼, 首先感到的是自己蜷縮依偎在一個極是溫暖的懷抱裡, 舒服得令人歎息。自己頭枕在他的肩上,臉頰貼在他胸口,一雙手搭在他腰際, 溫和的熱力從兩人相貼的肌膚處傳來,暖著她微涼的身子。路遙微微一動, 頓時覺得全身上下酸軟疼痛,禁不住輕吟出聲。
但聽得頭頂殷梨亭輕聲喚道:“小遙……?”隨即她感到一隻大手輕輕幫她按柔肩頸與雙臂異常酸痛的地方。
路遙抬起頭, 見得殷梨亭半倚在床上, 一手握著她的,看著她的雙眼當中滿溢著無可言喻的溫柔情愫。她驀地想起昨晚便是這雙眼睛,光是這樣看著她, 便讓她的心萬般柔軟, 幾乎不知今夕何夕,無法自已。紅燭暖帳兩人情動之時的點點細節忽地浮現, 路遙竟是刷一下紅暈湧上臉頰。昨晚她隻想讓他能夠暫時忘卻以後, 隻覺快樂開心,是以自己端地熱情,借著一點酒意,膽子格外地大。然則如今醒來,竟是頭一次破天荒的自己紅了臉頰, 而不是殷梨亭。
殷梨亭想的卻是另一件事,輕聲在她耳邊問道:“小遙,還痛麼?”
路遙驀地瞪大了眼睛, 冇想到以殷梨亭的靦腆居然會如此問她,鼓了鼓臉頰,小聲道:“還……還好……就那麼一下,咳咳……”
殷梨亭本是很擔憂的看著她,聽得他回答先是一愣,隨即瞬時結結巴巴的連話都說不出來,半晌才道:“小、小遙……我、我是說……是說你身上是否酸痛……的厲害……”
路遙這才反應過來,知道自己誤會了他的意思,摸了摸鼻子,“也還……還好……咳咳……”見得殷梨亭麵紅耳赤目光四處遊弋,感到貼著自己的肌膚溫度迅速升高,路遙忽地壞笑起來,抬頭輕輕吻了一下殷梨亭的耳垂。殷梨亭全身猛然一僵。昨夜縱然他萬般擔心路遙的身體,可是那美妙如斯情意交融的滋味卻是縈繞不去,端地令人神魂俱醉欲罷不能。更加他廿載習武,又值年少時分,精力旺盛蓬勃,一場纏情醉綿過後不似路遙一般疲憊萬般的沉沉睡去,而是幾乎徹夜未眠。可他卻擔憂路遙難以承受負荷,於是強抑住綺念渴望,摟住依偎熟睡的路遙定定坐了一夜。清晨時分路遙這輕輕一吻,立時讓他差點難以自已,幾乎要運起武當心法調息。
路遙如做了壞事得逞的小孩子般,挑眉笑了起來。忽見的殷梨亭烏發濕潤,身上還有陣陣皂香。好奇之下伸手一抹,隻覺得觸手冰涼,禁不止打了個哆嗦。殷梨亭連忙將她那隻手拉進懷中,輕輕摩挲取暖,聽得她道:“六哥你頭發怎麼濕了?還那麼涼?”
“冇事的,我方才用井水衝了一下而已。”
“井水?那多涼?!……咳咳……這個……”路遙既是大夫,稍微一想即便明白其中緣由,心下說不清是暖是酸,將臉埋進殷梨亭胸口,雙手抱緊他,一顆心不知可以何處安放。兩世生死輪轉,她有過無數期盼和夢想,盼得自己醫術卓絕出眾,盼得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盼得秋燃能安然平靜的生活,盼得若長九泉之下得以欣慰,盼得自己可以為自己關愛與關愛自己的人擔負起過去是是非非。她也更明白,這些盼望是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毅力去實現的,否則便永遠隻能是期盼。於是這些年來,再累再難,她始終一邊笑著,一邊咬緊牙走下去,三千苦樂行遍。到得今日,這些期盼果真一一實現。可是如今,她最大的心願便是身側之人能夠平安喜樂,更莫要遭受自己曾經經曆過的猶如剝離血肉一般的痛苦。可是這次,無論她怎樣努力,卻終究無法達到了。青絲結發也好,忘情纏綿也罷,莫不是盼著能讓眼前之人暫時忘卻近在眼前的事實。路遙清楚於一些人來說,深濃情愫便是這世間最無法抹去的東西,她更清楚她所做的對於殷梨亭無異於飲鴆止渴,可除此之外,她彆無他法。正自心中異常難過的時候,忽聽得殷梨亭在她耳邊柔聲道:“唉,小遙,你又在一個人鑽牛角尖了……”
路遙抬頭看他,見得他眼中光芒輕柔和暖仿如四月春陽,歎息著揉了揉她的頭發。
“六哥……”她額頭輕輕蹭著殷梨亭,似是不知如何是好,又似舍不得這般安靜的時光。
兩人便這般靜靜的相擁良久,仿佛片刻便是幾度年華。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是路遙先自收斂心緒,伏在殷梨亭懷裡輕輕動了動,“六哥……我想、咳咳、洗個澡……”
殷梨亭聞言,點頭應道:“好,我便去燒水,你休息一會兒,馬上就好了。”說著起了身。路遙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了白色中衣,而自己身上卻是未著寸縷。她便再是大方也終究是女兒家,昨晚萬般熱情不過是借了三分酒意,於是當下縮進被子裡,隻留一雙眼睛在外麵,一眨一眨的。殷梨亭卻是用那又軟又厚的被子將她密密蓋好,確認四處都未有漏風以後,才輕輕拂了她眼睛:“小遙你再睡一會吧,我燒好水便叫醒你。”
路遙這回非常聽話的點了點頭,看著殷梨亭出了門。被子下麵的手,卻是搭在了自己的脈上。與蘇笑一樣,四指探脈,閉上雙眼切得格外仔細,心中暗自盤算著從武當到得此處需要幾天,從昆侖到得此處,又需要幾天。她少年出道,行醫多年,頭一次用上四隻手指,也是頭一次如此拿不定主意。是以直到半晌殷梨亭回來坐在床邊輕聲喚她,她才發現竟已過了一個多時辰。
“小遙,水好了。”殷梨亭拍了拍她。
路遙睜開眼睛,“六哥,你同洪叔和蘇笑說……咳咳,他原本方子……將人參由四錢加到八錢,紅花由二錢加到……咳咳,加到六錢,去掉杜仲,改用……咳咳,改用顛茄。”
殷梨亭應了,怕有差錯又和她核對一遍,隨即點了點頭:“好,待會我便去同他說。小遙,要不要我扶你起來?”
路遙剛剛點頭,隨即想起自己身上卻是半件衣服也未有,又連忙搖頭。卻見得殷梨亭紅著臉從身後拿過來一塊極大的柔軟綿巾,雙手伸到被子下麵將她用綿巾包好,隨即打橫將她抱了出來,幾步走到冒著熱氣的浴桶跟前,小心翼翼的將她放了進去,一邊有些結結巴巴的嚅囁道:“洪叔……同我說這兩日你若走動……會……會痛……,我才……才想了這法子……”
路遙見得他的模樣,方才那點不好意思悉數被心中的好笑衝去,“六哥……咳咳,我覺得……冷水澡肯定冇有熱水澡舒服……是不是?”
殷梨亭先是被她說的一愣,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小、小……”一個“遙”字還冇說出,就覺得路遙微涼雙臂抱住了自己頸項,帶著藥香的唇直接貼了上來,輕輕齧咬著自己唇瓣。心愛之人纏綿流連在自己唇上,殷梨亭便是自製力再強,也忍不住抱住懷中之人,動情回應,一時間掛著彩帛紅帳的房間蕩起融融春意。然而尚未過得片刻,路遙忽地覺得胸口一陣寒氣上衝,立時禁不住猛咳起來,那寒氣似乎要從肺中掙紮而出一般,讓路遙幾乎無法呼吸,咳得撕心裂肺。殷梨亭滿溢的情愫立時變為了不可抑製的心焦,卻又無法昨任何事情,隻能扶住靠在自己身上的路遙,一邊拍著她後背為她順氣。過得半晌,路遙咳嗽終於漸漸平息下來,他幾乎要懸在喉頭的心方才落下一半,然則下一刻卻立時沉到了穀底,絕望和恐懼立時襲遍全身,蓋因路遙終於停下了咳嗽,頓了一頓,忽地一口血嘔了出來,落在霧氣蒸騰的浴桶裡,鮮紅異常。
“小遙!小遙?!”殷梨亭肝膽俱裂一般的抱著忽然昏過去的路遙,瞬間覺得連呼吸仿佛都困難起來。
——
蘇笑一一收回了金針,聽過殷梨亭告訴他的要改的方子,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看著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路遙許久,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床邊麵色灰白緊握著路遙的手的殷梨亭,閉上眼睛長歎一聲。他這輩子從來都隻說話,不歎氣,然則這幾日歎過的氣卻趕上彆人半輩子的次數了。思量半晌,終於低聲道:“路遙要改,就改吧。”
殷梨亭忽然開口道:“蘇笑……小遙她……還有……還有多久……?”
“這……要看她自己了。身為大夫,再怎樣高明,也終究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路遙更是清楚此事。”說著一手搭上殷梨亭得肩:“你好好陪著她吧,她似是在等什麼人或是什麼事。”
殷梨亭心中大慟,良久低聲道:“她想來在等秋燃兄從昆侖山趕過來。”
“昆侖山?”蘇笑喃喃不解。昆侖山至此少的也需半月時間,以路遙所改的藥方,那絕不是能讓她撐到那麼久的。若想要撐到傅秋燃到來,就應該用他原來的方子,藥性緩和治不得病卻能讓人拖得更久。而這個新的方子,卻是加了下血止痛的藥物,到更似希望保得神誌清醒。
他雖然不懂路遙用意,可他隱約能感覺到這個中原因她定然不欲讓殷梨亭知曉,是以不再提起。隻是拍了拍靜靜坐著一動不動看著路遙熟睡得殷梨亭,隨即轉身出了門去。
殷梨亭脫了鞋子與外衣,躺倒路遙身側,將她攬進懷中。輕輕的,一下一下的吻著她額頭,一語不發,眼角抑製不住的濕潤起來,沾濕了嶄新紅豔的鴛鴦繡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