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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三章 然諾千金重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十一月初十夜, 徐州路官道上, 四騎快馬由西疾馳而來。馬是上好的青驄馬,體壯腿長,然則此時卻也顯出疲態, 連續奔馳了兩日夜,便是再好的馬也吃不消。馬上四人年歲不等, 長者年近四旬,幼者未及弱冠。此時四人雖是滿身風塵, 精神卻是尚好, 騎在馬上身形挺拔,未顯疲態。這四人正是連夜由武當直奔嘉興的俞蓮舟俞岱言張鬆溪和莫聲穀四人。兩天前武當接到路遙的朱漆急件,一讀之下武當諸俠均是驚疑不定, 便連張三豐也皺了雙眉, 當即令俞蓮舟與張鬆溪二人直赴嘉興。俞岱言和莫聲穀聽聞,卻是執意要同來。事出緊急, 四人不敢耽擱, 日夜不眠趕路,這才於第二日晚間到了銅官。

莫聲穀拍了拍自己所騎的青驄馬,皺眉道:“二哥,這馬再跑下去怕是不行了。我們且在此處飲馬休息片刻吧。”

俞蓮舟也感到自己的座騎體力有些不濟,沉默著點了點頭。四人翻身而下, 將馬牽到附近河邊,任其飲水吃草。張鬆溪打開身上包袱,取了乾糧飲食出來, 分與幾人。莫聲穀此時頗有些沉不住氣,率先開口道:“二哥,路姐姐信上說的……可是真的?”

這一句話,卻是問出了幾人心中的疑惑,禁不住麵麵相覷,一徑沉默。良久張鬆溪方開口道:“這麼大的事情,小路她……怕是不會亂說才是……”

俞岱言一扼腕,重重吐了口氣:“當時清涼山上成昆那廝明明已經中了兩掌一劍,當場氣絕是板上釘釘的了,怎麼可能還活過來?!”

張鬆溪皺眉良久,忽地靈機一動,展開那信,仔仔細細辨認其上字跡,試圖從中找出些破綻來,蓋因路遙信上所說,眾人均是不願承認是真的。其他莫聲穀和俞岱言也略帶期盼的看著他,隻望他說那信有問題才好。然而張鬆溪看了半晌,歎了口氣頹然放下手,搖頭道:“這確是小路的字。小路的字仿得是六弟的體,又帶了幾分自身的飛揚之氣,旁人很難仿得來的。”

此時一旁一徑沉默的俞蓮舟開了口:“那信想必是真。你我師兄弟在秋翎莊兩月有餘,見過他們傳書的手法,這朱漆急件和傳書的飛鴿,決計不易作假。”

這件事情俞岱言和張鬆溪心裡都是清楚的,可是想到路遙信中所寫,禁不止皺緊眉頭搖頭歎氣。不大的薄薄箋紙上,字跡頗似殷梨亭的手筆,卻又有些淩亂不羈:“……昔日莆田少林淨悲大師言道冥冥天道因果有報,今時一一應驗。路遙德行有虧,今得此果報實屬該當,然則隻恐連累六哥傷情哀命。路遙亦曾曆經生離死彆之苦,深知其中滋味,到得今日仍為所懼。如今時日無多,拳拳切切隻盼六哥過得此際,能得安好,莫如昔年路遙一般。今書與真人與諸位,還請速來嘉興南郊十裡竹穀,六哥有諸位兄長在側相顧,路遙亦可放心而去。蓋病勢漸沉,時日無多恐難久候,隻得夙夜以待,還望甚之速之。十一月初六夜,路遙字。”

莫聲穀忽地開口問道:“路姐姐說淨悲大師言她冥冥天道因果有報,這倒是什麼因?什麼果?路姐姐救死扶傷懸壺濟世這許多年,就是不得善報?怎麼會得如此惡報?什麼叫做德行有虧?真要有虧,為什麼那個成昆倒是怎麼都死不了?”

“七弟,”張鬆起拍了拍他肩膀讓他冷靜一下,“如今說這些都無甚用處。小路傷在成昆手上,卻是因為我武當才卷入的這些武林是非。如今我們須得要趕緊想辦法才行。”

莫聲穀皺眉,“想辦法?路姐姐自己都治不了的病,我們卻是要去哪裡想辦法找大夫?”

俞蓮舟沉聲道:“秋翎莊乃是江南與山東一帶最大的藥商,能將一個醫會辦得如此規模,這路子裡的人脈定是極廣,如今傅莊主想必正在想辦法。”

“是!”俞岱言重重一點頭,“前些時候普濟醫會上這麼多有名望的大夫,又怎可能冇有人能治小路的病症?”

莫聲穀連連點頭,張鬆溪心中卻是歎息:路遙這病症想必是難有大夫可治。否則她又何必星夜而書這樣一封交代後事的急信?

俞蓮舟此時卻開口道:“多說無益,趕緊趕路當是要緊之事。”

主人皆是點頭,一徑翻身上馬,張鬆溪忽地側頭看向俞蓮舟道,輕聲道:“若小路有個萬一,六弟他……”

俞蓮舟目光微沉,聽得一旁俞岱言道:“六弟性情軟弱,又鐘情於小路,這……唉!”

張鬆溪卻是緩緩搖頭不言。

俞蓮舟再不多說,催馬當先而行,俞岱言等人連忙跟上,披星戴月向西往嘉興疾馳而去。

——

同一時間,川中道上。一隊人馬急速往東飛馳而去。忽地一隻飛鴿撲棱棱的衝入人馬之中,落在當先一人肩頭之上。那人一身白色衣衫此時已然泛出些許灰色,想是一路疾馳而來不及更換清洗。他取出鴿腿上竹管中的短箋,飛快看過以後頹然放下手。

緊跟其後的宋晉文上前,接過那信箋細讀。那信乃是徐天寫給傅秋燃的。“……大小姐的醫案和同蘇大夫的診斷藥方,屬下已呈山東葉老大夫、懷川楚大夫親覽。其所回複皆與蘇大夫相同。今剛收到傅管家回信,其中言道大小姐改動了藥方,如此或尚有回旋餘地。”之後附著的,便是葉、楚兩位大夫的診斷。

“莊主……”宋晉文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傅秋燃。顯然,葉、楚兩位可說是如今最是德高望重,長於此類病症的老大夫都已如此說,路遙的病恐是難有回轉。

傅秋燃閉了閉眼,咬牙沉聲道:“留在昆侖山中的人可有消息回報?可曾找到所要之物?”

宋晉文搖頭:“兩個時辰前剛有訊報,未有找到莊主說的那東西。”

“同他們說,每個時辰放出鴿子報一回。”言罷猛一抽座騎,絕塵而去。宋晉文等人連忙跟上,以為他隻盼得早一分到得嘉興才好。卻不知傅秋燃心中隱隱的恐懼害怕,想要到得嘉興,卻又不敢直視那一時分。

——

殷梨亭半倚在床頭,一手輕輕拍撫著偎在自己懷中的熟睡的路遙。這兩日裡路遙睡覺的時間越來越少,常常睡不到兩個時辰即便醒來,一醒來就不停和他聊天說話,天南海北無所不包。頭一日他心下極是高興,以為她病情有所好轉,是以精神才好了不少。誰承想到得當晚,路遙的的咳嗽卻是愈發厲害起來,待得停下,他一翻她遮口的帕子,隻見上麵赫然一片鮮紅之色,妖豔至極。彼時他麵色蒼白的見得路遙極是平靜的換了帕子,隨即當做任何事情都冇發生一般,繼而言笑晏晏的同他講述嶺南點心美食,忽地一句話都說不出,隻能坐在她身邊,輕輕的攬著她,聲音微啞的應著她的話。

幾日來路遙咳血之症愈發頻繁,從半日一次,轉眼到得現在幾個時辰便是一次,身體也更發畏寒,夜夜靠在他懷中,全身卻仍舊冰涼。他兩次問得蘇笑,蘇笑卻都隻說了一句話:寒氣逆襲,心肺二經受創,有此咳血之症再也正常不過。殷梨亭問他可否以內力為她驅寒,蘇笑卻將頭搖的如撥浪鼓一般,言道除非你不想她再受這罪而立即要了她的命,否則千萬莫要這麼做。殷梨亭聽得心中森然,扭了頭去掩飾紅了的眼眶。

路遙這邊過得片刻即便轉醒,“六哥……”路遙輕輕抱了殷梨亭腰際,將額頭蹭了蹭他手臂。殷梨亭柔聲道:“小遙,再睡一會兒吧。你才睡了一個多時辰。”

路遙搖了搖頭,“不要,睡不著了。”

殷梨亭歎息,雙指懸在她睡穴之上,正要點下,卻被路遙看也不看,輕輕一回手握住手指,“六哥,我真的不困了,咳咳……咳、倒是餓得緊。”

殷梨亭聽她這般說,這才不再堅持,“小遙想吃什麼?”

路遙側了頭想了半晌,忽地一笑:“烤魚。”

殷梨亭點頭,穀中的瀑布下麵的水潭中,便有不少頗肥的遊魚,“好,我去去便來。”說著替路遙蓋好被子,又將傅洪送來的和陽暖魄塞進她手裡,“小遙你好好躺著,待會一睜眼,魚就可以了。”路遙這回果然閉上了眼,殷梨亭這才放心出了去。

待得他手中端著盤子回來的時候,路遙仍舊老老實實的閉著眼睛蜷在被子裡,殷梨亭微微放心,正在猶豫要不要叫醒她,便見她自己張開了眼睛輕笑道:“六哥,我都聞到啦,咳咳……你烤魚的手藝也有不少……咳咳,不少長進啦!”殷梨亭扶她起來,回手端來那烤好得魚持了筷子仔細將魚刺替乾淨,一小塊一小塊的就了粥喂給她。路遙今日似是食欲上佳,很快便將那魚吃的乾淨。殷梨亭遞了擦手的帕子給她。剛得收拾停當在床邊坐了下來,就忽聽得路遙道:“六哥,我求你兩件事情,好不好?”

殷梨亭聽得此語,一手揉了揉她頭發,道:“小遙,你我既已成親便是夫妻,怎可用這‘求’字?你徑說便是。”

路遙輕輕靠在殷梨亭肩上:“咳咳……六哥,我以前所有的醫案,論著……都在秋燃那裡。他自會……咳咳,印製成冊,以流傳於醫者當中……可是、可是,竹穀畢竟算我師門,而……這裡的功夫……我卻是冇有好好練過多少……”說著抓了殷梨亭的手:“六、六哥……這許多招式心法……你記得帶回武當……找了、咳咳……找了合適的人傳了下去……我也便儘了自己的責任……”

殷梨亭聞言著實一愣,忽地意識到路遙竟然在交代後事,立時胸中仿如撕心裂肺一般,一把抱住路遙,下頜抵住她頭發:“小遙……不會的。這些功夫當由你自己傳下去才行……我不答應……不答應……”

路遙靜靜地靠在他懷裡,執了他的手,“六哥,我們在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必然要做的事情,由不得自己擇選,是不是?就像你日後也、咳咳……也必有責任,將武當的一脈功夫傳承下去不是?我這些年來執著於醫道,得了這些功夫的好處,卻未儘到、咳……儘到自己當做之事,心下不安的緊。六哥,所謂夫婦一體,這事隻有、咳咳……隻有你來辦啦。”

殷梨亭終是沉默,心中卻如倒海翻江一般。他知路遙心中極重責任,無論何事,凡是她覺得是該當所做,必不遺餘力。可是這頭,他卻無論如何也點不下去。

路遙卻繼續道:“至於第二件事……咳咳,六哥,”一翻身懇切的看著他,“是秋燃。我同秋燃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如今我還有你,咳咳,可是秋燃卻是再無他人相護……秋燃他表麵精明,其實脆弱的很,咳咳、昔年若長離去他已然痛徹心扉,如今我亦離去,叫他情何以堪?咳咳……六哥,你可不可以幫我看顧於他……萬莫讓他如當年若長離世後那般,咳咳……”

幾本桃花島的功夫,便是責任,亦非懇切之事。可是路遙和傅秋燃之間相依為命的情分有多深多重,殷梨亭再是清楚不過。見她眼中切切之情,澄心澈骨。路遙看著他,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感受到他那幾乎滲入一呼一吸間的艱難和猶疑,就好比她允諾離去的若長絕不在他忌日哭泣之時那般。彼時她也曾怪怨連最後一麵都不曾見到的顧若長,可是如今,他的心情她終於明了的一清二楚。諸般苦痛都有過去一日,便如她在紛紛擾擾之後終於可以好好生活下去,她知曉殷梨亭重情亦是重諾,如此諾言,便是幫他渡過這諸般苦痛最好的方法。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天色已然漸漸泛白,殷梨亭深出了一口氣,看著近在眼前的容顏,極緩極慢的點了三次頭,“小遙,我應你便是。”

然諾千金,緣淺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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