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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四章 莫失亦莫忘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蘇笑沉默的將煎好的藥遞給殷梨亭, 看著他一點點喂路遙喝下去。平常蘇笑不敢見路遙, 極少進得穀來,今日則殷梨亭特意叫了他來看看。蓋因昨日起,路遙前些日子愈發嚴重的嘔血之症竟然忽地停止了, 越來越少的睡眠卻仿如積累到一起一般,接連睡了八九個時辰都未有轉醒。殷梨亭大急, 連忙找了蘇笑來診脈。

蘇笑搭完脈,心下一沉。路遙將他原本的藥方子改了, 就是為了下血、提神之用, 而如今不再有效,乃是病入沉屙,藥石已然不及之故。看著殷梨亭將藥一點點喂完, 蘇笑坐在桌前抬手極快得寫了個方子。殷梨亭拿過一看, 但覺腦中“嗡”的一聲,晴天霹靂一般, 疼痛的感覺由胸中極快的蔓延到四肢百骸, 經久不去。

那紙上方子竟隻有一味藥:人參三兩。

人參三兩,和水兩盞煎至一盞,細服。是名獨參湯。

殷梨亭不懂醫道,可是這麼有名的方子便連他這個不通藥理的人也是知曉的。獨參湯,乃是醫家開給重症彌留之際病患的吊命之藥。

“我不知道路遙在等什麼, 但是顯然她等的人還未來。這藥……煎好了就直接給她用了吧,她心裡明白的。”言罷,拍了拍殷梨亭肩膀。昔年泉州時他極是不喜歡這個有著明澈眼神的青年, 覺得他不離路遙左右實在討厭,可是如今,他忽然覺得如今能陪在路遙的身邊,看著愛入骨血之人一點點離去,這樣的勇氣讓他微酸卻又敬重。因為這樣的勇氣,他冇有。

殷梨亭看著那短短的藥方,手微微發抖,可是路遙前時囑托卻仍就曆曆在目,一時間耳邊又回響起師父張三豐曾於俞岱言重傷之時的言語:這世上誰人不死?他撫過路遙熟睡中蒼白微涼的臉頰,忽覺的眼中溫熱酸澀異常。

——

路遙醒來的時候,隻覺的精神格外好,以前壓在胸口那種沉沉的感覺竟也輕了些,倒是口中有種人參特有的苦澀味。她些微一頓,便知道那是什麼。獨參湯,一直以來她都覺得這名字有些森然不祥,冇想到自己也有用上的一天,禁不住苦笑。身為大夫,這樣的時刻,她在彆人身上看過許多回,診過許多回,這今日一早的精神上好是因為什麼,她清楚得緊。微微側頭看到睡夢中仍舊皺緊雙眉的殷梨亭,她情不自禁的輕輕抱住他。這些日子殷梨亭幾乎冇有合過眼,每每心痛難過的時候都不願讓她看見,而是借口出了門去,回轉回來的時候麵對她又是溫和輕柔的笑意。許是這許多日心力交瘁,往日裡隻要路遙微微一動就會轉醒的殷梨亭如今卻是睡得正沉。路遙看著他清雋的雙眉間擰成的“川”,輕輕俯下身吻了吻那裡,果然見得殷梨亭稍稍動了動,緩緩睜了雙眼。

“小遙?”和衣而臥的殷梨亭轉瞬即清醒過來,見得路遙臉色中竟有三分紅潤,眼睛格外閃亮,一喜之後隨即大慟,卻覺得路遙一手輕輕撫著他的雙眉,鼻子,乃至臉頰,輕聲道了句頗不相乾的話:“六哥……你實在很好看啊……”

殷梨亭握住她那隻手,正不知所言,聽的路遙又道:“六哥,你幫我拿些紙筆來可好?我想要給秋燃寫封信。”語氣平穩,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一句話總要咳上兩三回。

殷梨亭低了頭片刻,再抬頭時果然微微而笑:“要炭筆?”路遙的習慣他最是清楚。自從武當與他習過字後,每每開方寫字多用狼毫,但給秋燃寫信的時候必用炭筆硬箋。

路遙點點頭。

一如蘇笑所疑,她等的的確不是秋燃,而是武當諸人。反複計算,為的是不放心殷梨亭,亦為了不想讓秋燃再一次麵對這種再不相見的彆離。兩世相依相扶,她太清楚秋燃的內心,那裡有濃於血的情,精明萬般的外表下麵,麵對離彆他卻遠冇有她堅強。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求不得,愛彆離,五陰盛。生是第一苦,因為生永遠比死難。於這兩個她在這世上最在乎的人,她隻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化解衝淡這種苦難,縱然萬般流連不舍,卻也要把剩下的時間卡好。

此時以她身體,這獨參湯開與不開服與不服已無區彆。同為醫者,蘇笑此意,不過是在暗示她該做的事情了。

路遙提起筆,本以為這許多年與秋燃患難與共心意相通,已然無甚需要付諸筆墨,可是又忽覺的滿腹言語,便是書儘千行亦不足以達其意。然而待到提起筆來,卻久久落不下去,多年情義不知從何道起。有道是欲笑還顰,欲歌先斂,如今她卻是欲書還休。於是這一封信,從清晨寫到日落,到得最後體力不濟,靠在殷梨亭懷中良久才寫完。看著殷梨亭替她將信密密封了起來,心中禁不住一鬆,仿佛放開了多年繃緊的一根弦,疲憊的閉上眼將臉頰貼在殷梨亭胸前,覺得整個人仿佛輕飄飄的如羽毛一般,“六哥……”一句話尚未說完,就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睡夢中她忽地便夢到了年少舊事,孩童時牽著顧若長的手一蹦一跳,少年時在學校裡同秋燃四處惹是生非,醫學院中挑燈夜讀徹夜不眠,頭一次穿上醫師白袍時一心一意的宣誓,剛做實習大夫時的小心翼翼卻又興奮萬分,與若長在戰火紛飛中做救援大夫時的恐懼與釋然,若長去世後同秋燃的相依為命一朝一夕;夢忽地卻又轉到了竹穀,初讀這許多醫書時的驚訝不解,之後與秋燃相逢的喜悅異常,千裡獨行行醫濟世時的辛苦和執著;繼而心中一躍,夢到了武昌望江樓中那個眼神明澈而殷切的看著她的少年,武當山上動輒臉紅靦腆,泉州城中仗劍相護形影不離,孤山梅林裡軟語開解寬慰,杭州西湖邊兩手相牽脈脈無語,橫塘側畔相伴天涯的承諾,清涼山上聯手拒敵的默契,及至此時竹穀之中儘極簡單清淡卻又情愫深濃的婚禮洞房。夢境冗長而又清晰,光搖影動,一生兩世種種記憶猶如昨日,路遙忽地便想一直這樣睡下去,想看看再過後又會發生什麼,是否真的是莫失莫忘便能仙壽恒昌,是否真的是不離不棄便能芳齡永濟。然而她卻並冇有夢到以後,睜開眼睛時,自若長去後便很少湧出的淚水布滿了臉頰,沾濕了殷梨亭胸前的衣襟。

她覺得身體有些輕飄飄的,寒冷和疼痛的感覺都淡去了不少,唯有殷梨亭輕吻著她額頭和觸覺和在她耳畔輕聲說話的聲音愈發清晰。臉上的淚水被小心拭去,“小遙,不哭……乖,不哭了……”

路遙想去伸手擦擦臉頰,卻發現自己實在冇多少力氣。“六哥,什麼時辰了……?”聲音低啞而無力,仿佛往日無限的精力悉數被抽了去。

殷梨亭忽地意識到了什麼,緊緊抱了她,縱是早有心理準備,身體卻不可抑製的微微發抖,半晌方道:“四更了。”

路遙輕聲道,“六哥……我想出去看看……”

“小遙,外麵天氣很冷,你身體受不得涼。”

路遙些微執拗:“六哥,我便是想出去……我想看看日出……我好久都冇看到日出啦……!”

殷梨亭何能忍心拒絕,輕輕吻了吻她額頭,“好,小遙你等等。”說著起了身穿好衣服,取了冬衣替路遙穿上,又用貂裘鬥篷將她密密裹好,抱著她出了門。竹穀之側三麵峭壁,向東那麵卻在快至頂處有塊些微平坦的地方,有個老竹修葺的小亭子。殷梨亭抱了路遙坐在亭邊,此時夜色兀自深沉,冬日夜空裡漫天繁星閃爍,炯炯天河仿似如流動起來一般。

路遙望著遼遠蒼穹,慢慢的舒了口氣,雙手握著殷梨亭替她攏鬥篷的手,閉眼半晌終於聚了些力氣,低聲道:“當初,我也曾很怨若長,尤其是每年他的忌日,我卻都不敢哭……”

殷梨亭想起泉州那夜路遙酒醉卻自始至終不曾流過半滴眼淚,微微笑道:“他知你是勇敢堅韌的女子,才會如此。”

路遙微微搖頭:“不是的……是因為他知道將來終有一日,我會變得勇敢堅韌,會走出這一切。”

“是了,有秋燃在你身邊,他才能放心而去。”

“可那個時候,我和秋燃都一度以為,那種噩夢一般冇有儘頭的日子再也過不完啦……直到後來,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是非對錯愛恨情仇都是分不清了……我曾許多次想要扔掉一切,再也不用負擔這許多悲傷難過。但最終發現,其實我什麼都扔不掉的。因為這些東西,根本無需扔掉,該扔掉的,是那種痛苦悲傷的心情……就像我說的,這世上還有秋燃那般的愛我,需我,我怎能不好好活下去?怎能讓他傷心難過?讓他一個人背負那般重的罪愆?……”

殷梨亭忍不住,輕輕拍著她,啞聲道:“那些都過去了,小遙,都過去了。你是極好的大夫,懸壺濟世救死扶傷,你師門裡‘普天同濟,博愛蒼生’八個字,你對得起,更配得上。”

路遙聞言卻是笑了,笑容猶如星輝,將蒼白消瘦的臉頰都映得亮了起來:“是呀,都過去了。淨悲大師說天理循環因果有報,這筆舊賬,我終於還得明白乾淨了……六哥,當年武當山上你曾問我做大夫是否就是為了救死扶傷,那時我說我想明白了就告訴你……如今我想明白啦,做大夫其實本就是為了救死扶傷,而於我來說,救死扶傷則是為了好好生活,我那麼努力的活著,償當償之債,做當做之事,上天看的見……所以他也獎賞我的,你,就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獎賞……”

殷梨亭聞言一窒,低頭吻了吻她,深吸口氣,才笑了出來:“是,他若獎勵你,你可得好好繼續努力才行,不能偷懶……”

路遙卻搖了搖頭:“六哥……我是想說你也應該好好生活下去才好。你是武當殷六俠,名滿江湖,仗劍行下鋤強扶弱便是你當做之事了……你還有師父師兄,他們關愛你,在乎你,你不可以讓他們傷心難過……”

“小遙……”殷梨亭聲音微抖,卻見得路遙笑得極是燦爛,此時天邊微白,一縷天光從層層雲際間流瀉而出,灑在兩人身後的岩壁上,微弱卻清朗。

路遙雙手握了殷梨亭的手,“六哥,你是我丈夫,總要比我勇敢才是。當年我可以走出來,好好的生活下去,如今你便一定能的。然後上天會看到,會給你獎勵的,就像他對我一般。或許等你走過這一場冗長舊事的時候,會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出現在你的生活裡……”

殷梨亭忽地一顫,抱緊了路遙,啞聲道:“不會的,小遙!不會的……你不要亂說……”

路遙微微歎息,閉了眼睛,輕輕拍撫著他:“六哥……我又何嘗願意……我怕你會忘了我愛上彆的姑娘,可又盼你愛上彆的姑娘而忘了我……我想你能快樂,可又自私的不想你喜歡彆人……”語罷忽地覺得抱著自己的殷梨亭抖得愈發厲害,終是不忍心道:“六哥,罷了……緣來緣去皆不由人,情深清淺何嘗隨心?很多事情,由得因緣果報,也由得世間造化,你隻要認認真真的好好生活下去,終有一日會有海闊天空的時候的……”話音卻是越來越低。

殷梨亭將臉頰貼上她的,“小遙,莫說了,你好好休息……”

路遙眨了眨眼,“不說就來不及啦……六哥,我以前年少讀書之時,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古時候有一個傳說,說有一隻神鳥,極是漂亮。楚王萬分欣賞,就將那隻鳥養在宮裡,供奉最好的飲食……直到有一日,一個孩子看到由天空飛過的神鳥,震撼於它的美麗,於是跪下來虔誠膜拜。之後,被震撼的孩子入山修行,最終得道……等他回來的時候,神鳥卻已經不在了。於是他去楚王為神鳥修建的墓前深深拜祭,唱到:‘她已走了,我卻還在;而當我也將走了,有什麼永不離開……’之後飄然而去……六哥,你可知道,神鳥走了,留下來的便是孩子的成長,當有一日孩子也走了,永不離開的便是深愛……”

殷梨亭怔怔的看著路遙,此時天色已漸漸亮了起來,橙紅的初陽將天邊雲層染得仿佛也暖了起來,白色天光漸漸變為明亮的金色,劃開夜色,將天邊點亮得蔚藍一片,和橙紅色得雲彩之間有著淺紫的光暈,裝點著蒼綠色的竹穀,如夢似幻。路遙的臉頰神色也忽地異常清亮起來,仿佛二人初見時她那青衫帶春水一般的明媚笑容。竹穀入口處有著些微響動,路遙輕輕一低頭,看見了自己一直等待的人,心下鬆了口氣。此時陽光灑在輕搖的翠竹與躍動的池水上,一片暖意。待得她再抬頭,卻見得殷梨亭清雋麵龐布滿淚水,蜿蜒而下打濕了二人衣襟,純淨明澈的眼睛裡溢滿著悲傷。路遙努力抬起手,撫著他的臉頰,微笑道:“六哥……你彆哭呀……”

殷梨亭按住她的手,“好……小遙,我不哭……”

路遙笑得更加燦爛,“六哥,我唱歌給你聽吧……”

殷梨亭握著她的手替自己抹掉淚水,點頭道:“好。”

隻聽得路遙聲音輕柔緩慢,撥動了幽幽綠竹盈盈清風,仿佛要化儘一去不返的流雲當中。

“畫堂春暖繡幃重,寶篆香微動……

此外虛名要何用?

醉鄉中,東風喚醒梨花夢……”

一遍遍一聲聲,繾綣回環,裁出一場場舊夢。

清朗晨光終是染亮整個天空,殷梨亭仿佛聽到了當初路遙初唱這首歌兒給他聽的時候,橫塘側畔的陣陣漣漪水聲,還有那一句她眨著眼睛笑盈盈而道出的“好”,淚水無聲無息不可抑製的泛流而下。

“六哥……彆再哭了啊……”聲音和氣息都弱了去,隨著流轉明眸依稀笑顏悉數消散在晨風裡,不複再起。

殷梨亭輕吻著她的額頭,纏綿流連不去,一如她仍舊能感受到一般,口中極低極低的道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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