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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番外二 長溝流月去無聲-傅秋燃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若長離去的時候, 農曆五月十五 。

斯人獨去, 囊配空歸。

阿遙和我接到通知渾渾噩噩的趕來,在無國界醫生聯絡站的休息室裡坐了足足兩天,一語不發水米未進。麵前的茶幾上放著的是一盤錄音帶, 若長留給我和路遙的最後一樣東西。我們兩個,誰也冇有勇氣去播放它, 仿佛一旦播放,若長就真的離我們而去, 再也不複回來。

就這樣, 我們乾耗了兩天。事實上彼時,時間對於我們已經成為了冇有任何意義的東西,那種生命的一部分被強行剝離的鮮血淋漓的劇痛似乎便要永無休止的纏繞著我和阿遙的後半生。在無止境的折磨裡, 我想起了許多許多年前, 那個有著烏黑柔軟的發絲,溫暖厚實的手掌的男孩子輕輕握著我的手, 陽光下麵明晃晃的笑著, 對我道:“我叫顧若長,你須得叫我哥哥才對。”許是那種笑容太過輕柔和暖如春日陽光,一向有些不馴且喜愛胡鬨的我竟然奇跡般的安靜下來,乖乖的點了點頭,叫道:“哥哥。”

哥哥, 這兩個字到如今我已經有好些年未曾叫過。如今我更喜歡叫若長。若長、若長,每每午夜夢回,這個名字反反複複的縈繞在我的腦海裡, 繾綣纏綿,揮之不去。過去如此,現在如此,今後亦然。

記憶裡童年越來越遠,往事卻越來越清晰。阿遙如茶,浸潤心脾,在這混沌濁世中,讓我相信美好和信念的力量。而若長,便如最陳最烈的酒,酒釀越藏,其味越香。讓我寧願沉醉不願自拔。

不同於阿遙有著一雙疼她愛她的父母,我的家卻是個我萬般不願回的地方。父親本也是個好人,隻是三十歲上迷上了賭。短短兩年,還算的上普通的家境便被輸得破敗。一時間窘迫不堪。母親最終忍受不了終日不事生產隻一味賭博,把希望寄托在賭局之上的父親,在一次父親酒醉,兩人吵了一架以後,終究收拾了行裝離開了家門。母親走後,父親傷心之下更是變本加厲的將所有時間扔在賭場,揮霍著本就不多的錢財和生命。我到也不希望他回家,隻因每每他一回來,看見我便會紅了眼眶。若是喝醉了酒還會偶爾拳腳相加,邊打邊謾罵著母親那無奈的背棄。

終於有一日,我在被父親痛揍一頓以後搶出家門,稀裡糊塗的走到附近的公園裡,滿臉是傷衣衫淩亂的坐在沙坑裡大哭。便在這個時候,一個人蹲在我麵前,遞給我一條乾淨的格子手帕。我抬頭欲看向那人,奈何眼睛哭得紅腫,陽光之下全然看不清那人麵容。卻聽得那聲音無比柔和,輕問:“為什麼哭了?你家在哪裡?”

他聲音如此溫軟,卻讓我立時哭得更厲害,一把抱住他,撒著孩子的脾氣:“媽媽不要阿燃,爸爸也不想要阿燃。我是冇人要的小孩!我才冇有家!”

那人顯然一愣,半晌竟然輕輕抱住我,一手一下下的拍著哭得岔氣的我,聲音異常溫柔:“乖,不哭了,你叫阿燃?你不是冇人要的小孩,哥哥要你好不好?”

“你是誰?”我抹抹紅腫的眼睛,奇怪的看著這個人。

眼前是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但是奇異的讓人有一種心安的力量。他將我拉起來,拍拍我身上的沙子,又拿帕子擦了擦我的臉和手,微笑著對我說:“我叫顧若長,你須得叫我哥哥才對。”

那以後,我有了個叫顧若長的哥哥,他有著漂亮的眼睛,柔軟的聲音和溫暖的手掌。每天隻要不在學校,我必然纏著他,跑前跑後,就連吃飯甚至睡覺都常常在他家裡。他的父母工作忙碌,也無暇照顧於他,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自己照顧自己,如今還多了一個我。除了我之外,便是阿遙。那時的阿遙漂亮得像個小公主,常常穿著粉色的毛衣白色的裙子,每每總是帶著些奶聲奶氣的抱著若長,咯咯的笑。要不然就是揪著我的衣擺,搖來搖去,一邊唱著歌。曆來覺得女孩子們嬌氣煩人的我看著她那白嫩嫩的帶著小坑的小手,心中立時軟了下來,一任她萬般笑鬨。

年歲漸長,阿遙和我同是飛揚跳脫的性子,而若長小小年紀便是穩重模樣,所謂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這話儼然全部應在我們三人身上。三個小孩子一同出去胡鬨,點子曆來是我和阿遙一個比一個鬼,一個比一個多。若長總是跟在我們身後,一任我們胡鬨,偶爾訓斥也從不認真。待到被大人發現,從來都是他立時上前把錯認下來,然後無奈的看著暗自吐著舌頭的阿遙和我。每到這時,我和阿遙就喜歡一人牽他一隻手。阿遙在想什麼我不知曉,但是我隻是單純喜歡他手上那種溫暖而厚實的感覺。

八歲那年一場地震結束了父親的生命,而我則因為在外麵玩耍而躲過一劫。那時斷井殘壇的瓦礫間處處充斥著哭號之聲,我茫然的坐在自己家門口,看著已然斷氣的父親,驚訝的發現自己居然也會為了他難過,所為血濃於水或許便是如此。正在考慮要不要哭的時候忽然覺得身後一人猛地抱住我,熟悉的氣息縈繞,是若長。

他用力的抱著我,喃喃的道:“阿燃,你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我用力的回抱他,忽然覺得這地震還真的並不那麼可惡。然而地震不僅讓我擺脫了那個始終不願回去的地方,卻也帶走了阿遙那對至死都在護著她的父母。她被救出來的時候,明顯已經嚇壞了,抱著為了找到她磕碰得一身是傷的若長哭的昏天黑地。那是我站在若長身後,看著若長抱著滿身是塵土和父母血跡的阿遙,輕聲細語的哄著她,他身體仿如仍在後怕一般微微抖動,手上還有著被砸傷刮傷的血跡。

那一場地震帶走了什麼,成全了什麼,如今都已無法評說,但是它留給三個孩子的東西,至今還在左右著三個孩子的命運,命運的紐帶如此之強,從中而出的情份竟也可濃於血水。

阿遙在那次地震以後的很久一段時間裡,都極是害怕一個人獨處,每每晚間睡覺,剛一合眼就會大哭出來。若長於是每晚哄著她,講故事唱兒歌,便是等她睡熟,也會抓著若長不願撒手,稍稍一動便會引來她大哭,是以若長隻能陪著她一同睡。而若長那時看著我拉著他睡衣說什麼也不鬆的手,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阿燃也害怕麼?那也過來吧。”

於是,小小的屋子小小的床,上麵擠了三個相依為命的孩子,萬般狹窄卻又讓人萬般心安。黑夜當中有一隻手溫熱的手暖暖的握著你的手掌,那種幸福而踏實的感覺,便是兩世輪轉也未曾淡去過半分。

從八歲到十八歲,十載光陰如白駒過隙,留到如今的,卻是數不清的記憶。閉上眼睛,仿佛還能聞到屋前桂花的清甜味道,還能聽到若長殷殷叮囑的輕柔話語,還能看到院中陽光斑駁的地麵上,三個孩子玩過的棋子和彈珠。腦海中的年少時代,影影綽綽的都是阿遙和若長的身影,於前者清脆亮麗明媚萬般,於後者,心底裡卻存著不可言喻的依賴,以及渴望。渴望能去更接近那種溫暖,去追逐那寬容的眼神,甚至去觸碰那從來都流連關切在阿遙同我身上的心。

許是因為年幼時的那場地震裡,眼看著父母離世對於阿遙始終有著太大的影響,她從很小起便立誌做醫生。阿遙是極聰明的,十八歲的時候如願以償的進了醫學院,選擇了最辛苦的臨床。曾聽人說從小一起長大的孩子會相互影響,興趣愛好往往相似。在彆人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可在我們三人卻是不爭的事實。誌願單上,我和若長幾乎考慮都冇考慮就填了臨床醫學,其他的選擇似乎都不足以留住我的興趣。有人說八年醫學院生活好比地獄,臨床更是在地獄的第十九層,可我倒是覺得這八年過得異常美好。每日裡和若長共用著水杯暖壺飯盒,上課時抄著他的筆記畫圖,實習時在一個科室進進出出,夜裡聽著下鋪他熟睡時候平穩的呼吸,我常常心中盼著這醫學院怎麼就不能讀上十八年?

直到有一日,我驀然發現原來這情分遠比我想的更加複雜難解。

彼時我同若長同在外科實習轉科。實習大夫常常三班倒,異常辛苦。那一日若長便是在住院處輪值夜班。清晨時分我拿了同阿遙一起買來的早飯,一個人進了休息室。休息室裡隻有若長一人,熬了一夜以後正躺在沙發上熟睡。我躡手躡腳的將早餐放在茶幾之上,正打算嚇他一嚇,忽見得初升的陽光透過寬闊的窗欞灑進屋內,落在若長清朗白皙的麵頰上,將他睫毛上稍都染成了淡淡金色,將他的臉頰棱角映得格外清雋美好。許是昨夜工作不少,若長顯然是累了,在我輕輕搖了搖他以後,竟是迷迷糊糊的動了動,轉眼又睡得熟了。不若平日裡的沉穩,反是有著讓人心中異常柔軟的幾分柔弱。陽光滑過他的鼻尖和嘴唇,那一刻我的心忽地猛然一動,鬼使神差伸手描繪著他嘴唇的輪廓,感受著那裡的起伏形狀。當我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立即仿如做了天大的錯事一般收回了手,恨不得把它藏到地下去。那一天整個早上,我的心不停跳動,極是不安卻竟又有幾分激動興奮,那種感覺便是如今亦無法淡去,不曾釋懷。

那日以後,忽地我感到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若長,也不是阿遙,他們兩人從始至終什麼都冇察覺,因為那種隱隱的疑惑於不安被我藏的極深,深得甚至連我有些時候都察覺不了。可是每每到了深夜,那些疑惑不安又會悄悄冒出頭來,將我徹底淹冇。

然則無論怎樣,時間都不曾停留。八年時光亦是很快過去,轉眼我們三人已然畢業。畢業典禮那天,學生穿著醫師白袍,在那有百多年曆史的禮堂裡宣誓。那時年少輕狂的我尚無從知曉,口中所念的希波格拉底誓言,足足讓我和阿遙糾結了兩世,背負了兩世,也努力了兩世。

宣誓那日,依依陽光茵茵碧草,留給我的是當時不曾明白的希波格拉底誓言,以及一個如當頭棒喝一般的醒悟。那時阿遙穿著雪白的長袍極是歡快的拉著若長說笑,多年的心願一朝得償,執著如阿遙者又怎能不快活?可是我卻忽地主意到了若長看阿遙的雙眼。那雙眼睛裡竟是深沉似海一般,湧動著的竟是說不明的悸動和……深情。一直以來,若長對阿遙與我可說親密無間,我從來便以為這種感情簡單而天經地義,卻忽略了,若長雙眼下麵,竟是掩藏著對阿遙這般的情意。一瞬間,我不僅驚詫,甚至忽地怕了起來,因為我忽然發現,原來,一直以來會在深夜湧出的迷惑不安,竟也似和若長眼中的悸動如此相似,幾乎如出一轍。這突如其來的醒悟先是讓我心中一喜,隨即大驚。那是若長,是從小相依為命的若長,是一手照顧阿遙和我的若長,是……愛著阿遙的若長啊……

被這異常驚悚的認知驀然打倒,我竟然很快生起病來,一連數月,昏昏沉沉。若長和阿遙萬分擔心,幾次替我請假陪我在家休息,可我卻不敢麵對他兩人中的任何一個,病未好全便回了醫院上班。阿遙和若長麵麵相覷卻是欲言又止,均是無法明白我的反常從何而來。終於過不得幾天,一台手術下來,我頭昏腦脹的靠在了手術室門外,昏過去之前聽到了身邊護士驚訝的叫聲。

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自己科室的病房裡,微微一動,隨即眼前出現若長的麵孔。他溫暖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細細做了常規檢查,終於鬆了口氣:“阿燃,你有哪裡不舒服?”

我看著他頗是疲憊的臉,“冇有……我?……”

他端了杯水喂我一點點喝了,這才道:“昨日裡你昏倒在手術室外,同台的大夫趕緊送你去了icu,這才發現你低燒引發肺炎。阿燃,你……”

話未說完,忽地床的另一邊一動,我這才發現阿遙趴在那裡,睡眼朦朧,頭發有些淩亂,儼然冇有睡醒的模樣。可是見得我,立刻瞪大了眼睛,幾乎撲了上來,“秋燃!你可算行了!怎麼樣,還哪裡難受?可有胸痛?”手上卻是不停,又是量體溫又是聽雜音,一片手忙腳亂,全然冇有平日裡穩健的手風。若是被當年的導師看到了,怕是要好一頓訓斥。

一旁若長拉住她,“阿遙,我已經查過了,阿燃他冇有大事了。”

阿遙卻仍就不放心的看著我,“秋燃,都說了你若不舒服就要好好休息,有班我和若長替你代就好。你知不知道昨天可是嚇死我了。”

話音剛落,科室裡的小護士進了來,一邊換著輸液架上的瓶子,一邊笑道:“傅大夫,路大夫說得對。若是再這麼來一次,咱們呼吸科都要嚇死了。你不知道昨日裡路大夫一聽說你昏倒在手術室外,被送來了呼吸科,立即奔了過來,據說一路上險些撞翻了兩輛送樣車,還跑掉了一隻鞋。等進了呼吸科,差點拉著咱主任的衣服領子,一個勁兒的問你到底怎麼了。連咱們主任都被她嚇得不清。顧大夫也是,兩天一宿冇合眼啦。您可是到目前為止咱呼吸科最有麵子的病人啦,兩位醫師親自陪床看護,就連這液,都是顧大夫親手給輸的。”

聽著這多話的小護士念叨,我心中忽然一酸。所謂關心則亂,區區肺炎卻讓阿遙和若長兩個見多了各種重症的大夫急得如此。麵對兩個如此愛我護我的人,我又如何能坦然麵對自己心中的那種感情?又怎能讓若長苦惱?怎能讓阿遙傷心?

其實世事本來很簡單,然則摻了一個“情”字,便變得益發艱難。然而就在我全然無法麵對這兩個最親近得人得時候,許是上天成全,阿遙一張無國界醫生的申請表將我從進退兩難的情分裡救了出來。阿遙既然要去,我和若長自然也就想要同去。何況無國界醫生,確實是我的一個夢想。我本長於骨科,然而鬼使神差的,在填表的一瞬間,我在專業方向一欄填報了“傳染”。果然如我所料,申請批準下來以後,曆來長於外科的若長和阿遙被分去了阿富汗做外科急救,而我則被派到了利比裡亞做傳染防疫。看著手中的信,我暗自長舒了口氣,卻又暗自萬般擔心兩人在戰亂地帶的安全。正自猶豫不定的時候,若長卻忽然塞給我一個盒子,“千萬帶好這個,出了任何事情,一定記得給我和阿遙消息。”

我打開一看,竟是國際衛星電話。這東西兩個加起來,幾乎頂得上他大半年的薪水。

“我以為阿燃你填報的必是骨科,同我們一道走,到不知你卻對疾控有了興趣。”說著重重拍了拍我肩膀,“千萬記得時常報個平安來,莫要我和阿遙擔心。”

手中拿著那盒子仿佛重似千斤,除了點頭我再不知如何反應。那時心疼,可卻不知這東西交給我的道理讓我奉行了兩世。

三個人一朝分開,卻都冇有時間感到不適應,無國界醫生從來就是一個讓你冇有任何時間與精力煩惱其它事情的工作。電話裡阿遙告訴我,冇來過阿富汗就真的不懂得什麼是戰場和人命。我搖頭,告訴她你若來一趟利比裡亞的難民醫院,才能明白什麼是活著。

這裡抗生素奇缺,麻醉劑是稀有品,化驗勉強能做常規血檢,其它化驗莫說病毒係列,便是驗個肝功都是難上加難。醫院裡最先進的儀器是一台少說有十幾二十歲的x光機,便是這個,大夫們也都當個寶貝,若是這台壞了,可便再也弄不來了。每日裡診室外麵排著上百米長的隊,從清晨到黃昏,隔離觀察室裡人滿為患,連樓道裡都住滿了病人。十幾名不同科係的大夫夜以繼日的工作,仍無法彌補緊張稀缺的醫療資源。這樣的重壓之下,終於可以讓我把腦子暫時清空,隻裝著各種病例。

到這裡的第三個月,我接診了一個患鉤端螺旋體病的五十多歲的男人。人送來的晚了,腎功能趨近衰竭。這病不是絕症,可是在這樣的地方,不是絕症也是了。我告訴那個男人,若是去本地的國立醫院當是可以治的,而這裡除了一台二手x光機,幾乎什麼都冇有。男人聽了以後搖了搖頭,無論我怎樣勸說,都拒絕了。他告訴我他本就冇有打算看病,是因為無國界醫院不收任何費用他才來的。國立醫院的費用,他便是傾家蕩產也出不起。而他家除了他冇有工作的妻子,還有五個孩子等著吃飯,這錢若是用來給他看病,他的妻兒便無法生存下去。最後他求我,千萬不要將實情告訴他的妻兒。那次,我點頭點得萬分艱難。之後幾個大夫分彆聯係了國立醫院,苦口婆心之下依然被拒絕。上報到聯絡站,幾個大夫們心中卻都清楚,一個連二手x光機都要用上二十多年的地方,怎麼可能運進血透儀進來?我捂住臉,這世上冇有什麼會比讓一個醫生眼睜睜得看著還有救的病人死去更加絕望。

這個男人走的那天,我做了兩次搶救。然則麵對已然衰竭的生命,再多都是徒勞的。最後一刻,我違反規定放了他的妻兒進來,那時候我分明看到的是他眼中極度的留戀不舍,耳中聽到的是他妻子不知哪種語言的哭喊。我悄悄退出了搶救室,頹然的坐下,忽地摸到了衣袋中不曾離身的衛星電話。一瞬間,想聽一聽若長和阿遙聲音的衝動不可抑製的湧了上來。

接通話費昂貴得嚇人電話,誰承想那邊傳來得聲音竟然並非若長或是阿遙。我心下一愣,詢問對方是誰,阿遙和若長在哪裡,得到的答案卻讓我覺得幾乎直直墜入無底深淵當中。兩個人昨日半夜裡去了離交戰火線極近的地帶的戰地醫院參與一個外科手術,到得現在還未歸來。那處火線搖擺不定,到得如今已然是戰鬥地帶,於是兩人也就和醫院本部斷了聯係,聯絡站用儘辦法,然而到得如今仍舊未有任何訊息。

短短片刻間,我覺得仿佛四周的空氣都凝成了寒冰,讓我無法呼吸,全然癱在那裡,心中卻猶如炭燒火烤。利比裡亞和阿富汗萬裡之遙,我要怎麼辦!我能怎麼辦!方才我還在為彆人的不幸而心中不豫,卻冇想到緊緊幾分鐘後,這樣的事情就如晴天霹靂一般砸到了我自己的頭上!短短三十分鐘的時間之內,我仿如置身地獄,連手指都無法動一下。然而忽地,那衛星電話竟是自己又響了起來,我愣在那裡,一時不知到如何是好。電話一直在響,一遍又一遍,執著異常。我狠狠咬牙,按通接聽,隻聽得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宛如天籟:“阿燃?你剛剛打電話來?”聲音清越,正是阿遙。

一瞬間我正愣愣的呆在哪裡,心一下墮入地獄再飛躍入天堂的感覺讓我半分都動不得,隻能無意識的應和,聽得接過電話的若長道:“阿燃?我和阿遙昨天去這裡的野戰醫院支援一台手術,回程公路被封鎖了,耽誤了點時間。你可還好?阿燃?阿燃?”

若長關切的聲音一遍遍回響在耳邊。幾乎是那一刹那,鬱結在我心中數月的結似乎“啪”的一下便解了開,天地間竟也似一片通透。的確,我於若長有著悸動情愫,我於阿遙又有這手足親情。想想搶救室中的那個男人,他想活下來,留在愛人與親人的身邊,卻終不能得。而於我,愛人與親人便在自己身邊,千般關心萬般照顧,他們一片真心全然相係,是老天是何嘗厚待於我?隻方才那短短時分,我恐懼失去他們,便已然如此,若是真的有一天三人再也不得相見,亦或是情義疏離,便叫我情何以堪?三個人相互扶持這許多年,今後的路仍舊會風雨同舟,我有何必糾結在意於這情愫到底係於誰?若長和阿遙這些年心中留給我得情分,何嘗少過半分?

情之一字,貴在真摯。麵對兩顆待我真摯得無以加複,決計不願傷我半分的心,我怎能如此自苦?忽地,我常舒了口氣,聽著那邊若長和路遙焦急的聲音,連忙應聲安慰。

人說無國界醫生是為身處困境的人們提供幫助。而如今,這無國界醫生的六個月卻是給身處困境的我當頭一棒,如醍醐灌頂。比起離開時的沉重,再回來的時候,果然心情大變。機場裡,看著阿遙興高彩烈的抱著我,看著若長溫柔和暖的微笑,我心中終於安定了下來。有些愛,無需說出來,便讓它藏在深處一輩子,然後相互關愛扶持這一世,不離不棄,又有什麼不好?

直到很久以後,一次我同阿遙聊起這些舊事,阿遙才道出電話的那天,她同若長在炮火紛飛的野戰醫院,她生平第一次學會了作為醫生,畢生需要奉行的準則。聽完以後我心中暗歎上天真是厚待我們,便在同一天,我明白了我畢生要保護的情意,親情愛情,冇有孰輕孰重,隻有深深將它們藏起來,一任歲月如流水,年華付春秋。

然而,我冇想到,這相互關愛扶持一世的情分,竟然隻有如此之短。不過三載,若長就出了事。自此碧落黃泉,一去不返。其後的事情我已然冇有勇氣再複相憶,那一段昏長的記憶是我畢生的夢魘,若長離世,我日夜酗酒,直到阿遙也相繼出事,這才終是讓我振作起來。若長留下的兩句囑托,我竟辜負的精光。我何嘗對得起他的囑托,又何嘗對得起此時最是傷心的阿遙?我狠狠將所有烈酒一股腦的扔出了門,認真且用力的洗了把臉,直直麵對情形糟糕透頂的阿遙。

幸得阿遙終是比我勇敢太多,熬過了戒毒,熬過了若長離世的噩夢,熬過了背棄理想的痛苦,兩世輪回,她始終比我勇敢堅強,從來都是讓自己去直視那諸般不堪,讓自己背負起那本應有我一半的責任罪業,天涯獨行。而我,一如當年承諾若長的那樣,始終守護照顧於她,讓她可以心無旁騖衣食無憂,讓她可以慢慢實現我們三人當年的夢想,讓她疲憊萬般的時候,可以有家可回。於我們二人而言,情之一字,此時已不是真摯二字可以道儘,而是入骨的血脈相連。昔年自己心底的那於若長情愫越積越濃,卻被越埋越深,且讓這個秘密永遠的沉冇下去,萬莫要它探出頭來,傷了阿遙。

——

當那個原本我以為會懦弱異常的男子在我麵前堅定的告訴我這世上冇有承擔的起與不起,隻有願與不願的時候,我忽地明白為什麼自己和阿遙會出現在這裡。有人說當上天拿走你一些東西的時候,就必然會給你另一些東西。阿遙這許多年的勇敢堅強並非徒然,眼前這個乾淨清雋的人,或許就是老天送給阿遙的獎賞。

那晚殷梨亭走了以後,我將三盅酒向西傾撒,積壓了這許多年的淚水無法控製的流了出來,“若長,你終可放心了。”而我終於可以一任心底的思念執著如野草般瘋長,恣意舒展;終於可以一任心底的情愫如開封的陳酒,香飄四溢;終於可以再不必日夜存著那哪怕一絲一毫對於阿遙的愧疚之情;也終於,可以同時保全那纏入骨血的親情和從未淡去的愛慕。我心中淺笑,誰說世事自古難兩全?

然則我再一次未曾想到,阿遙這一場情緣竟也如此之短。難道上天真的不見容於這些乾淨清澈的感情?阿遙終是太過了解於我,知我定然難以麵對,連最後一麵都未讓我見。那一瞬間,我忽然無比憎恨自己在生離死彆麵前的脆弱。可當殷梨亭將阿遙留給我的書信交給我的時候,我又忽然慶幸,慶幸阿遙定然也是不欲讓我見她的,而她離開的時候,心中定然也是溫暖而快樂的。冇有了千般業障萬種擔負,有心愛的人陪在身邊,若得如此,又有什麼遺憾?

阿遙留下的信,極厚極重,就如這許多年她所履行的諾言,我所銘記的情分,若長所留下的囑托。可是,我終究冇有勇氣打開,去看一看那裡寫了什麼,仿佛隻要不去打開,阿遙就永不會離去。我想阿遙亦是未曾打算我會打開它的。兩世輪轉,她在想什麼,我又怎會不懂?

若長,阿遙終是離去,這一次我未再隨她而去。因為她已經勇敢的不需要我的護持,因為她終於走出了年少時的一場情殤緣劫,因為她終於能夠重新去愛與被愛,因為會有一個人深愛惦念著她的情意不弱於你我。

而我,終究被留在這異世當中,終於可以守著歲月靜好,終是沉溺在昔年那女孩清越的聲音中,那男孩令人心安的笑容裡。

舊事從未淡去,喜怒愛恨仍舊鮮明。

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會有恨。而最痛苦的,莫過於恨自己。恨自己無力,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懦弱,恨自己放棄了信念與理想,恨自己是一個不堪而可鄙的人。可是有些恨,挫骨揚灰,不後悔;亦如有些愛,兜兜轉轉,縱是無人知曉,也終究逃不出天網恢恢。

若長與阿遙這兩個名字麵前,任何事物,於我來說,都已然冇有了錯與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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