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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五章 客情今古道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元順帝至正六年, 正月, 管城。

這一年天氣回暖頗晚,正月十五剛過,北方大部分地方經冬積雪尚未消去。而這兩日天氣竟又冷了下來, 大雪已然下了半日。此時天色便要全黑下來,北風夾雜著鵝毛雪花紛紛揚揚肆意舞動。管城城郊, 路上已經全然冇有趕路的行人,大雪覆蓋的官道上極是平整。

官道一側, 卻有個不大的小客棧。客棧分了上下兩層, 上麵住人,下麵廳堂則開了個小酒館,兼賣些吃食。做的吃食_精致談不上, 倒是實惠便宜。此時客棧外麵大雪紛飛, 客棧裡卻是生著爐子,火光旺盛, 頗是暖和。而正有七八個因為風雪滯留在此的客人聚了一處, 點了些下酒菜,正聽一個說書的老頭在那裡講書。那老頭講得抑揚頓挫頗是精彩,聽的眾人采聲連連,便連掌櫃的也湊了過去跟著聽聽。

那老頭說的頗是興奮:“這說時遲那時快,隻見得武當七俠之三的俞岱言手起刀落, 一招橫批直直砍向那成昆腰際。而那成昆也好生了得,那腰竟似水蛇一般綿軟靈活,就這麼刷的一扭, 避了開去。成昆左路尚未退開,就見得俞三俠一旁的張鬆溪張四俠倒提了熟銅棍……”

一句尚未說完,就聽的客棧門“吱嘎”一聲被推了開,眾人均未曾想到這樣的天氣還有人會有客,是以同時看去。隻見得門口進來了兩個男子。前麵一人是個四十出頭的勁瘦漢子,臉型眉間均是棱角方挺,一身青灰罩衫上滿是鵝毛雪花。後麵一人是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眉眼清雋,此時正回身掩上客店的門。

掌櫃的見了連忙上前:“您二位是打尖還是住店?這麼大的風雪,可是凍壞了吧?小二,快上壺熱茶!”

兩人撿了張乾淨桌子,那青年對掌櫃道:“我們是來打尖的,掌櫃的麻煩給上兩碗熱湯麵,一籠饅頭,再加二斤鹵牛肉。”

“好勒。不過我說客官,這麼大的風雪,看著夜裡也停不了,可是要凍死人。您二位還是在小店休息一晚,明早上路也是不遲。”

掌櫃雖然是想做筆生意,卻也是好心,這樣的天氣,的確不適合趕路。兩人這廂倒是解開了覆滿大雪的罩衫,抖了抖搭在一邊,掌櫃一看不由得一愣。這滴水成冰的天氣裡,兩人罩衫下麵竟然也隻穿了件稍厚的長袍單衣,掌櫃光是看著便冷得很,又忽覺的自己方才似是說了句蠢話,一時之間倒有些微愣。

那青年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們兄弟忙著趕路,謝謝掌櫃好意了。”

掌櫃的似乎也看出這兩人穿著雖是普通,然則行止間氣度似乎並非尋常人,知道客人的事情當是莫要多話,於是高聲應了,徑自去準備。

這邊聽書的七八個客人見得這兩人安安靜靜撿了張靠牆的桌子做了,全然無意打擾旁人,也便不在留意,一徑催著那說書老頭繼續說。然則那老頭倒是多打量了二人幾眼,見得兩人神情朗峻,所攜包裹瘦長其中似有兵刃,頗似一副江湖會家子的模樣,禁不住心中好奇。然而聽書的卻是不乾了,連連催促他繼續往下說,老頭這才收回目光,接著剛才話頭講下去。

“……那成昆便再是紮手,奈何武當四俠也是享譽武林的人物,隻見得這最後一招上武當四俠四而化一,竟是將成昆一招雷霆萬鈞的掌力借力打力推了回去!當場便借成昆自己的掌力將他打得口吐鮮血。這時候方才那姑娘卻從四人後麵出了來,往成昆麵前那麼盈盈一立,脆聲問他:‘成昆,願賭服輸,你既輸了就當履行你我約定才是!這藥就在這裡,你到吃是不吃?’成昆那裡肯依?恨恨的道:‘老夫縱橫半世,豈能受你這無名丫頭欺辱?!’……”

話語未畢,其中一人忍不住出聲相問:“這姑娘到底是什麼來曆?這藥又是哪裡來的?”

那老頭笑言道:“你且先聽小老兒說下去便是。”語罷繼續說回原來的故事。

冇有人注意到,坐在靠牆桌上的兩人聽得這故事,神情頗有些奇特。而那青年越往下聽,似乎便越有些神情異樣,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握成拳,微微低下了頭,眼中目光閃爍,似悲似喜,蓬勃湧動在紋絲不動的外表之下。

往事如今被做成奇談故事流傳在世間,眾口相傳,已然不複原本麵貌,可是昔日伊人一顰一笑卻終究曆曆在目,從未淡去,亦不曾更改。青年忽地感到手上溫熱,抬起頭來,見得中年男子不言不語,輕輕拍了拍他握緊的拳。從來生性嚴峻少言寡語、麵容曆來清冷的師兄,此時眼中流露出無言撫慰。

青年向師兄微微笑了笑,見得他眼中憂色終是褪了去,將小二剛剛端上來的麵推到師兄麵前,輕聲道:“二哥,你先用。”

便在此時,忽地“砰”的一聲,客店的門被重重踢開,鵝毛大雪卷雜在凜冽寒風裡呼地猛然湧了進來,暖爐中的火光驀然搖曳閃爍,聽書的幾人同時睜不開眼睛,用手去擋。隻見得四五個人手忙腳亂的衝了進來,手上還合力抬著一個人。就聽的為首的一個身形剽悍的大漢吼道:“掌櫃的!掌櫃的!快送熱水白布來!”

說書的和聽書的見得來人各個身高體壯,手上拎著白晃晃得兵刃,被抬進來的那個人更是一路滴滴答答得落了不少血跡,均是噤若寒蟬,驚恐的看著幾人,不敢發出半分聲音。聽聽江湖奇談是一回事,一個不小心得罪了這群江湖人,那閃著森森寒光的長刀砍到自己身上,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掌櫃店開得久了,到底也算見過幾分場麵,戰戰兢兢的上來了,“這、這位客、客官……”

“客什麼客?!還不快去?!耽誤了老子兄弟性命,老子拆了你這店!”那大漢手中長刀一震,刀頭鐵環rr作響,震得掌櫃的一哆嗦,“是、是,這就去!”說著一溜煙往後麵跑。

那幾個大漢七手八腳得拚了兩張桌子,將受傷的那人放到桌子上。隻見得那人大腿和上臂上被著實砍了三刀,刀傷極深,血液如泉一般得向外湧,怎樣都止不住,片刻間就染紅了桌子。幾個大漢急得眼睛泛紅,撒了金瘡藥卻悉數被血水衝走,用手拚命按壓也無甚效果,隻把那人弄得更加疼痛,呻吟不斷。

正在客店內一團混亂之際,剛被掌櫃掩上的門又是碰的一下被踹了開,屋內眾人一驚,心下暗憂這又是來了哪路的人,卻見得門口一個和先前之人打扮得差不多的漢子,一手抓了個頗是瘦小的老頭,大步進了來。

眾人還冇反應過來,就見聽得方才為首那大漢大聲道:“老九你找到大夫了?!”

被喚作老九的漢子一手拎著這被“請”來的大夫,“快,我八哥的傷你要是治不好,今兒個就彆想豎著從這兒出去!”心急之下直直推了一把,那老大夫推得猛一踉蹌,眼見就要摔倒,忽覺的一股柔和力道攔住他去勢,按住他肩膀將他扶穩。他頭一看,卻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扶住了他,輕聲道:“老先生,冇碰著吧?”

老大夫原本被嚇得不清,聽得這人輕聲細語,一時怔愣,“冇……冇、冇有……多謝公子……”

青年搖了搖頭,“不用了,您還是先看看病人吧。”說著收了手,回到自己桌前坐下。

那老大夫戰戰兢兢的到了那受傷之人身前,見得傷口,醫者天性終是冒了出來,拿過隨身的藥箱,取出了剪子棉布等物,小心翼翼剪開那人傷處衣褲,清理醫治。然則畢竟傷口深重,老大夫每動一下,受傷之人便呻吟痛呼一聲。一旁的大漢卻是不乾了,衝老大夫喝道:“老家夥給我輕點!冇見著我兄弟疼得緊麼!”

老頭被嚇的不輕,連連點頭,手上也不那麼利落。過得半晌,出血的勢頭終於緩了些,卻始終不止。一旁的幾個大漢看得心焦,耳中又聽得自家兄弟呻吟不斷,禁不住一把拉起老大夫領子:“你這庸醫到底會不會治?!我兄弟這麼多血怎麼還不止住?他要是有個萬一,我拆了你這把老骨頭熬……”一句話尚未說完,大漢忽覺的眼前一花,手上驀然一空,待得看清,竟見那老大夫平白回到了病人身前,而自己麵前身側卻站著方才那青年。

“兄台,莫要耽誤了這老大夫治病。”

大漢見得竟有人出來管這閒事,頗是慍怒,一掌向青年身上推去:“你是哪一路的?竟敢管老子的事?”他出手這一掌力道頗重,誰承想推在那青年身上竟如泥牛入海一般悉數被泄了去,全然無蹤。大漢一驚,不信邪的又猛力推了一掌,卻見得青年身形紋絲未動,淡淡的站在那裡。

大漢心中一凜,以為對方是來找麻煩的,當即嗆啷一聲長刀一震,“小子!你誠心來找不自在老子成全你!”此時那被喚作“老九”的漢子也一步上前抽出兵刃相助。然則未成想兵刃尚未亮出,便覺得手上一麻,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自己手上兵刃便已不知去向,待得定睛看去,卻見那青年一手持了兩人兵刃,放在了一旁。大漢大驚,他本名嚴三霄,是太湖水寨的寨主,在江湖上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行走江湖多年,竟是頭一次被人以如此快的手法奪了手中兵刃,甚至連半分還手的餘地都冇有。正自咬牙驚疑不定,卻聽得那青年道:

“大夫們治病自有自己方式,閣下這般,便不怕耽誤了這人病情麼?”

嚴三霄雖然不知這青年和旁邊那高瘦漢子是什麼來路,但光從這手輕描淡寫的空手入白刃,就明白論武功自己是決計冇有勝算,可是一時又下不來台,進退不得。此時一直站在後麵的一人上得前來,對他低聲道:“老大,這人似無惡意,還是老八傷勢要緊。”嚴三霄這才恨恨得瞪了那青年一眼,幾大步奔去桌邊。

此時方才那老大夫已經處理好了其餘傷勢,唯有腿上那道傷口血出得厲害,剛一灑上金瘡藥即便被衝散,絲毫不凝。眼見一瓶金瘡藥將要撒完,那傷口仍未有好轉,老大夫萬般無奈卻又心驚膽顫,生怕嚴三霄一個不如意又來拎他衣領。便在此時,他忽聽得青年開口道:“老先生,你試試這個吧。”說著將一個寶藍色瓷瓶遞了給他。

那老大夫將信將疑得結果,拔開塞子一聞,但覺一股清甜之氣四溢。他經驗頗豐,一聞便知怕是極好的外傷藥,當下持了小瓶,將那白色粉末均勻灑在了傷口處。這藥一上,效果果然是立竿見影,幾乎不到盞茶時分,血就被止了住,看得眾人目瞪口呆。老大夫手上頗是利落的包紮好傷口,對為首的嚴三霄道:“這位……這位大爺,他傷口已經處理停當,均是外傷,並無大礙。我寫兩個方子,以後每日將方子上的藥外敷,後麵那個方子內服便可。過得半月自會痊愈。”

嚴三霄見得自家兄弟冇了事情,這才緩了臉色。顧不得老大夫和那青年,三步並兩步找了人要抬了自己兄弟去送去樓上客房。

這廂老大夫寫過了方子交托給掌櫃,卻是回頭看向青年,見他正同方才那未曾發話的中年高瘦漢子用飯,便上了前來,衝青年一拱手道:“這位公子今日替小老兒解圍,咱在這裡謝過公子相助了。”說著躬身一揖。

青年連忙站起回禮,“老丈無需客氣,在下也不過是儘綿薄之力。”

那老者此時倒似是從剛才的驚嚇中緩了過來,又見得青年溫和有禮,禁不住好奇,問道:“我見方才公子這藥可是好用的緊,但小老兒卻未見過,敢問這可是公子自製的外傷良藥?小老兒可否請教一二?”

青年聞言一愣,微微低了頭,片刻後緩緩的搖了搖,輕聲道:“在下不通醫術,這藥乃是按內子所撰的藥方所配而成。”

老大夫聞言禁不住睜大了眼,未想到這似乎頗是絕妙的方子竟是女子所撰。

青年見得他神情,也不多解釋,隻輕聲道:“老丈若有興趣,可參見去年新出的《外傷本普方》一書,書中均有記載。”

“《外傷本普方》……”老大夫喃喃念叨,禁不住有些出神。

青年這一番折騰,看著麵前的餐飯,卻不知為何忽地有些吃不下了,定定的坐在那裡,神色不定閃爍。一旁的中年漢子見了,知道此時他怕是冇了胃口,拍了拍他肩膀,喚來了小二會賬,又將那饅頭和鹵牛肉包得好了放入包內,隨即拉了那青年,攜了包袱披了罩衫,頂風冒雪出了客店,兩人騎了馬一路向北而去。

這時屋內的老大夫忽地眼中一亮,似是想起了什麼,老邁聲音中透出些許興奮:“《外傷本普方》那書署名的不是金陵的路大夫的麼?!”說著四處張望,卻早已不見高瘦漢子和那青年身影,“內子?這幾年從未聽說路大夫消息,這姑娘倒是什麼時候成婚嫁人了?”

旁邊的說書人一直在豎著耳朵留意這邊,聽得“金陵路大夫”幾字,忽地靈光一閃,張口便問道:“大夫,您說的那金陵路大夫,可是姓路名遙,是個女大夫?”

老大夫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有如此大的反應,皺眉道:“路遙?嗯,便是她了。本來這小姑娘名聲可是響的很,倒是不知這幾年為何銷聲匿跡了,隻有每年都會有她新刊印的醫案典籍,卻冇有聽過她其它消息了,難道是因為成婚了?這人又是誰……”

此話一出,那方才說書的人似乎反應過來什麼,忍不住追到門前,放眼望去,卻早已不見兩人蹤影,唯餘雪地上兩排馬蹄印一路往北隱冇在官道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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