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九十六章 秋夢短長亭
這冒著風雪趕路的, 確是俞蓮舟與殷梨亭。
正月十五剛過, 張三豐交代下來些事物,須得俞蓮舟去得一趟徐州路,而殷梨亭又須得去趟濟南府, 是以兩人當下同行,並打算打個辦完事情以後同去金陵, 尋船出海,看看是否能得些張翠山的下落線索。
兩人一路急行, 很快便到了官道的岔路之處。往東是徐州路, 往北是濟南府。兩人一勒健馬,當下停在了路口處。俞蓮舟將方才包好的乾糧遞給了殷梨亭,“六弟此去濟南一路小心。”
殷梨亭接過師兄遞過來的包裹, 默默點了點頭, 見俞蓮舟雖不多話,神情卻是關切, 微微一笑到:“師兄無須擔心, 濟南那邊事了,小弟便去金陵同師兄會和,用不了幾日的。”
俞蓮舟頷首。自家師弟的武藝他自是不擔心,卻也知曉有些事情非是武藝可以理得清的。當下不多說,拍了拍殷梨亭, 見他衝自己行了個禮,調轉馬頭,一路往北而去, 直至身形隱冇在風雪之後。俞蓮舟微微一歎,係了係裝了兵刃衣物的包袱,向東直奔徐州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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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梨亭這廂路趕得緊,加之到得第二日上風雪終是停息,是以也不停留,一路朝濟南而去。終於在正月廿二一早進了濟南城。
此時濟南城仍舊是經冬雪未消,然而已然壓不住點點春意。這一日陽光上好,暖暖的照著市井,未消冰雪映出盈盈光亮,頗是漂亮。空氣中還有著過年時爆竹的氣息,商鋪皆開,行人來來往往,很是熱鬨,任何人看得心中也會微喜。殷梨亭一路穿過頗是熱鬨的街麵,往右一轉,進了一條稍微僻靜些的街道,行了數十步,路的左邊便是一個頗是彆致的小院。滴水飛簷,鬆木門板,兩邊還貼著過年時大紅的對聯福字。一條梅枝從院中探出頭來,上麵已然有些淺淺新芽,嫩綠綠的應和著大紅的對聯和牆頭瑩白積雪,頗是可愛。殷梨亭下了馬,來到門前輕輕敲了敲,果然片刻便聽得屋內有腳步聲出了來,尚有孩童之音念叨:“來了來了,是誰呀?”
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麵打開,一個十來歲小童一身紅襖,探出頭來一看,立時笑得小臉亮了起來,連聲喚到:“是殷哥哥!師父師父,殷哥哥來看你啦!”說著連忙將門完全推開,“殷哥哥快進來,快進來!”
殷梨亭將馬拴好進了院子,淺笑著拍了拍他小腦袋,“小雲可好?一年不見,又長高許多。”
被喚作小雲的小童蹦蹦跳跳的拉了殷梨亭衣襟,“那是,師父還老說我長不大!我可比去年長大多啦!”說著指著院中那棵梅樹,“去年殷哥哥來的時候,我才到最矮的那個圓結,今年已經超過去兩寸啦!”
此時屋內應聲出來了個老者,約莫七十多歲年紀,身形佝僂卻是精神矍鑠,神態慈和。他見到殷梨亭,老邁的臉上禁不住一喜,“梨亭來啦?快進屋來,天氣這麼冷,凍壞了吧?”
殷梨亭見了連忙上前恭敬行禮:“梨亭見過葉老大夫,您老身體近來可好?”
這老者正是濟南名醫葉殊,與懷州楚中流兩人均是年高德劭,可謂是如今醫界的泰鬥。
葉殊連忙扶起殷梨亭,“梨亭你次次這麼多禮做什麼?如今還有人想的起我這老頭子,來同我解解寂寞,已經不容易啦。我這身體能不好?被雲小子折騰得可是健盛。”說著對那小童道:“小雲彆總鬨騰,快去廚房多加副碗筷來。”
那小童高聲相應,喜滋滋的去了,這廂老頭引了殷梨亭進得正房,直接在桌前坐下。桌上卻是擺著熱騰騰的清粥鹹菜和蒸好的包子,顯是方才和小雲二人正要用早飯。
殷梨亭解下包袱,從中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薄木匣子,雙手遞與葉殊:“這是晚輩從武當帶來的些難得草藥,均是丹房的弟子們采來收拾停當的,想得葉老用的上,晚輩便帶了來。”
葉殊也不客氣,收了那盒子,笑道:“難為梨亭你一個不通醫術的,倒是年年給老頭子送這些藥草物什,老夫不拿你當外人,也就不客氣了。倒是今年風雪這麼大,本以為你得晚些時日到的。應該還冇吃早飯吧?來來,老夫這裡也是剛剛做好,正熱乎著。這菜裡多加了生薑,趕快用點驅驅寒氣。”
殷梨亭點頭,接過小雲剛從廚房拿來的碗筷,盛了熱粥出來,一口口慢慢喝起來。
葉殊在一旁頗是感慨,問道:“你師父今年都要上百高齡了吧?身體可好?”
殷梨亭聽得葉殊言及師父張三豐,連忙放下手中碗筷,應道:“是,師父他老人就今年四月初九便是百歲大壽了。身體精神都好得很,就是思念五哥,常常惦念。”
葉殊對武當的情況也頗是了解,聞言歎了歎,方道:“不過你師父他老人家也是看的開的,既能得享百歲高齡,想來胸襟必定能容萬物納百川。到得今年他老人家壽誕,老頭子再備上賀禮送去武當山吧。”
此時小雲卻在一旁忍不住了,一手拉著師父的衣襟一手拉著殷梨亭,脆生道:“師父師父,那今年我可不可以和殷哥哥去武當山啊?我都想去三年了!”
葉殊看了看那小雲,笑斥道:“哪裡都少不了你這麼個小猴子。還有,你怎麼還叫殷哥哥?不是告訴你叫殷叔叔才對。”
小雲卻是不乾了,大眼睛一轉一轉,癟了癟嘴道:“那是為什麼?我叫路遙姐姐做姐姐,那叫殷哥哥不是應該做哥哥麼?”
葉殊聽得他提及路遙,臉色微微一緊,“小雲彆亂說話!再鬨就彆想去武當山了。”
這下終於打到小雲的要害,於是十歲的小孩子驀然安靜下來,坐在桌邊雙手抱著粥碗吃飯,一雙大眼可憐兮兮的看著師父和殷梨亭,轉來轉去,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殷梨亭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殷哥哥就殷哥哥吧,小遙也不喜歡有人喚她姑姑,到喜歡被喚作路姐姐。”
葉殊這廂轉過頭,見得殷梨亭神情微苦,卻無異樣,微微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歎息。
四年多前,春初時分,這個少年忽然登門拜訪,讓他頗是莫名其妙。隨即這少年報出身份,更是讓他大奇,“在下姓殷,草字梨亭,是武當派門下。”葉殊行醫幾十年,常常和江湖人打交道,見聞也廣,武當派和武當七俠的名號他是清楚的,卻不知怎麼和自己聯係了上。隨即聽得他道:“在下受內子所托,特來拜望葉老大夫,唐突之處還望老大夫莫要見怪。”
葉殊當時更是一頭霧水,“內子?敢問尊夫人是?”
見得麵前的青年微微低頭,輕聲道:“在下內子便是路遙。內子曾言道昔年她剛出道之時,多仗葉老前輩支持提點,是以過去年年必來拜望。”
葉殊這才恍然大悟,冇想到眼前這少年竟是路遙的夫婿,禁不住喜上眉梢,連忙拉了殷梨亭道:“這路小丫頭什麼時候成親了?怎麼也不說一聲?忽地多出來這麼個俊秀小子跑來拜會老頭子,還真是把老頭子弄糊塗了。前段時候我收到秋燃的書信,問我醫方,我到現在還擔心呢。聽說小丫頭後來自己改了醫方,想必是自己有了醫治辦法,這小丫頭一向有天分。如今到不成想她好得這麼快,竟一眨眼就成親了!小丫頭呢?她怎麼不和你同來?”
卻見得殷梨亭猛然一抖,深深垂頭,幾乎不能自已,過了許久,方啞聲道:“內子傷重不治,四個月前已然……已然……不在了。”
這一句話,讓葉殊足足愣在那裡盞茶時分,無所反應。
“不在了?你說路遙丫頭她……去世了?”
殷梨亭閉上雙眼,極輕的點了點頭,“在下此來,是替內子來拜望葉老前輩的。”
當時葉殊看著眼前這煢煢而立,朗秀清雋的少年,一時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覺得他眉宇眼角,額際唇邊一分一毫都流露著無可言喻的悲思憂戚之情,濃厚的讓人無從安慰。
四年來,每年正月末二月初,這少年都會從武當山趕來,拜望他這個聲名在外,實則卻頗是寂寞的老人,情懇情切。每每幫他做些修葺屋宇,整理庫房這等老人和孩童做不來的事情,上山采些唯有在險處方生的藥草,亦或是陪他聊聊天,待上個五六天便走。一如當年路遙在世之時所做,半點不曾更改。然則四年當中,他身上昔日裡初見時那濃重的悲思漸漸不再顯露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更合他溫和本性的微笑,乾淨清澈。可是葉殊感覺得到那些濃重的悲傷從未離去,隻是在乾淨清澈的目光裡化作一團光影,越沉越深,不為外人查知。
葉殊活了七十多歲,可謂閱儘世事,當此際者,卻也不知道說什麼微微歎息一聲,“路丫頭有福,能得梨亭你為良人夫婿,可惜未有福緣相伴白頭……唉……”
殷梨亭輕輕搖了搖頭,“小遙曾說她有太多事情未有做完,我若不做,她必是不安心的。如今我能將這些事情一一儘心做好,她也必是高興的。”
路遙離去四年,同行裡卻鮮少有人知道昔日普濟醫會上常常語驚四座的佳人已然不在,蓋因這幾年每年都有署名“金陵路遙”的醫稿論著被刊印成冊,流傳於世。路遙行醫的手法和用藥皆是獨特,論述深入淺出,是以這些書如今頗為大夫們所青睞。但是極少有人知道,這些醫稿論著大多是眼前這個不通醫術的青年從原稿上一字一句親手滕抄謄寫下來。
彼時傅秋燃曾在刊印前請葉殊作序,葉殊略一思索,心中感懷,抬手提筆,寫了一篇曆來不符合自己文風的序文。通篇序文隻有一句話:春風流水消儘年少,歲歲等閒斜陽芳草。
春風與流水帶走年華歲月,然則城外古道芳草依舊,不曾更改,卻不知昔年獨行古道的人今昔何方。這一句話,卻不知他是寫給多年前那個天分極高、卻咬牙切齒力辯一群瞧不起她年輕女子身份的老大夫的小姑娘,還是寫給眼前這個將萬般情意深存入心底,日複一日替妻子做著當做之事的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