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九十八章 草色逐流光
張翠山緩緩開口:“二哥, 師兄弟們可都好?三哥他……可有……可有痊愈?”言罷緊緊盯著俞蓮舟, 生怕他說出一個“死”字來。卻隻見得俞蓮舟頓了半晌,方自緩緩點了點頭,“你三哥他已經痊愈, 這幾年他專心修習,雖然受了不少罪, 但昔日武功終是得以儘複。隻是每年冬天天氣一冷,渾身筋骨便疼得厲害, 須得靜養。”
張翠山聽得此言, 隻覺得懸在心中十年之久得一塊大石砰得一下終於落了下來,心情激蕩不已,緊緊握了俞蓮舟的手, 竟有些語無倫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師父他老人家這般高深修為……三哥他,師父他定然能救的了三哥他!三哥他吉人天相……!”
而此時若說心緒激蕩的, 除了幾乎口不能言的張翠山, 更有一旁的殷素素。自他們一家上了木筏打算回歸中土的那一刻,她就在憂心若是俞岱言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和張翠山卻要如何自處?如今聽得俞蓮舟言道俞岱言終是傷愈,武功更是複得舊日模樣,這幾月來不曾安寧的心終於重重的出了口氣。
隻聽得俞蓮舟道:“你三哥這次的確是吉人天相。先前幾年師父和師兄弟請遍名醫卻也難續斷肢。直到至元六年, 師父和六弟下山一趟,終是請回了一位大夫。這大夫在武當山上盤桓了半年,終於用得極是神奇的手法為三弟重續了斷肢筋骨。之後三弟又花了將近兩年功夫, 方才漸漸複得昔日舊觀。”
張翠山聞言,連聲追問:“那大夫是誰?小弟這次定要親自登門拜訪,好好感謝於他。”
俞蓮舟卻是臉色一黯,半晌重重的歎了口氣,“這登門拜訪,卻是不用了。這大夫名喚路遙,便是如今你六弟妹。”
張翠山正自疑惑二哥臉色為何如此難看,忽聽得最後一句,猛然愣了一下,隨即大喜:“六弟妹?六弟都已成親了?這、這……這真是太好啦!弟妹卻又是三哥和我武當的恩人。老天當真厚待我武當!二哥二哥,這弟妹是哪家名門之後?醫術如此了得?”
“六弟妹自小乃是孤兒,有個相依為命的義兄,便是金陵秋翎莊的莊主。若論門派出身,卻是師承東海桃花島。”
張翠山聽得睜大了雙眼:“東海桃花島?上天,師父就是師父,找來一個大夫,既醫好了三哥的傷,又給六弟找了媳婦,還是東海桃花島的傳人!”說著頓了一頓,忍不住慨歎,“十載未歸,想不到當年害羞靦腆的六弟如今都有家室了。待得見了他,可要好好笑他一番,看他是否還如昔日那般動不動害臊臉紅。”
未成想俞蓮舟聞言,沉了聲音,緩緩道:“五弟,見了六弟你千萬莫提此事。你六弟他……這些年……唉……”說著忍不住搖了搖頭。
張翠山心中一突,問道:“怎麼?二哥?為什麼不提?六弟他……怎麼了?”
俞蓮舟重重歎了口氣,道:“四年之前,六弟和六弟妹尚未成親,但是武當連聘禮都已備好了,準備過了年便去秋翎莊提親下聘。誰承想六弟他二人卻在去弟妹師門的半途中遭遇了意外。六弟妹她被成昆打成重傷,六弟以內功為她療傷,卻未想到我武當內功與她所修習的內功相衝,完全治不得她傷勢。弟妹自身便是大夫,知曉自身傷勢恐是無治,又怕六弟難過遺憾,便同六弟在嘉興成了親。之後冇多久,便傷重去世了。她臨去前,傳書武當,囑我師兄弟千萬在她去後帶六弟回去。”
話至此,張翠山和一旁的殷素素均是“啊”了一聲,麵麵相覷,不知作何反應。
這些年發生了太多事情,尤其路遙昔年設下的兩條計策又皆與張翠山夫婦相關,剛才旁人在場不便提及,此時船上隻剩了自己人,於是俞蓮舟當下便將諸般事由從十年前一一說起。張翠山夫婦卻是聽得驚疑不定,不曾想到這些年中原武林竟發生了這許多事。待到俞蓮舟言到路遙設計將屠龍刀一事推給那幾個重傷俞岱言的少林和尚,以及金陵清涼山上誘出成昆真相的時候,殷素素忍不住心下叫好,更兼之路遙醫好了俞岱言,無形當中全了她與張翠山之間這個最大的問題,立時對這個未曾謀麵的弟妹多了無限好感。可轉而一想伊人已然不再,心下悵然。而張翠山未曾見過路遙,聽得俞蓮舟所說,對六弟殷梨亭益發心疼起來。
“那以後師兄弟幾人費了極大的功夫才將神情恍惚的六弟帶回了武當山。六弟一見到師父,卻忽地清明了過來,砰地給師父跪了下,說是自己不告而娶,同弟妹結成夫妻,請師父降罪。師父當時已經得知弟妹過世的消息,同六弟言道路姑娘為人品性均是萬裡挑一的,於武當又有大恩,這個媳婦武當認了,讓六弟不用告罪。又吩咐了大哥和四弟同秋翎莊補過婚書聘禮,並同門下眾人言道,無論她人在是不在,都是我武當之人,今後若得任何人來尋是非,武當一力承擔。弟妹三七之後,六弟便病倒了,水米不進,昏昏沉沉一直持續了三個多月。當時傅莊主接連托了幾個同弟妹生前相熟的大夫,都是極有名的,來替六弟看病。見了六弟的情況,卻也不禁搖頭,一律都說心病須得心藥醫,他們便是開了藥動了針,也是治標不治本。那時候我們幾個人日夜陪著六弟,就怕他一個想不開做出糊塗事。但六弟全然聽不進去,服了藥也不見效。直到三個月後,傅莊主親自來拜望師父,給了師父一遝紙箋,師父看了,到得六弟房中同六弟談了一晚。六弟第二日竟然就緩了過來,開始逐漸用藥吃飯,在楚大夫調養之下,不出半月便是好了。自那以後,六弟專心練武,閒時便整理謄寫弟妹生前留下來的醫稿藥方,交給傅莊主刊印,再者便是替弟妹去拜訪當年弟妹剛剛出道時照拂於她的醫界前輩。除此之外一切皆如往常,可是……卻讓人看得心疼。”
說至此處,俞蓮舟微微一歎,話鋒一轉:“這幾年師父閉關,細細研讀弟妹請托給武當傳承的功夫。那些精妙劍法掌法尚且不算,但是弟妹留下的一本內功卻是實在博大精深。師父說這內功和我武當九陽功處處相克,但卻在根本道理上卻又處處相合,一體兩麵,可又比武當九陽功更加精深。後來師父說,或許這便是百來年前江湖上盛傳的《九陰真經》。前兩年師父一直在閉關,便是在思索如何將這九陰真經化入原本的武當九陽功當中,其間又同我們討論過無數次。直到兩年前,師父終於試成,招來我們幾個師兄弟,將這新化的功法將給師兄弟們聽。這功夫卻是比得以前九陽功更是精深,而這功夫,若說練得最勤的,卻是六弟了,我想或許便為了當年弟妹間接因此喪命之故。”
俞蓮舟終將這十年舊事說得明白,看向張翠山:“五弟,六弟如今就在金陵相侯,你們兄弟相見,可千萬莫要提六弟妹。”
張翠山重重點了點頭:“二哥,我省得。我們兄弟隔了十年方得相聚,自然要提高興之事。隻可惜六弟……便連未曾謀麵得弟妹都為了小弟之事費神,小弟實在是……”說著頓了頓,聲音微抖:“小弟這些年讓師父和師兄弟們操心太多了,這十餘年……十餘年……小弟如今還能見得師兄一麵……”說著便有些哽咽,見得俞蓮舟雙鬢已生些許華發,額際皺紋平添,更是心中百感交集。
俞蓮舟拍了拍他肩膀,縱然往事思慮重重,也仍舊禁不住露出笑容:“幾年前三弟傷後,你又失蹤,江湖上改成我們為武當五俠。如今三弟痊愈,你又回來,武當七俠今日終得重新相聚,我們師兄弟七人江湖聯袂行俠的日子,便不遠了。”
張翠山不由自主的心下一酸,卻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之於手足骨肉,十年時光,何論短長?
——
海舟向南行了數日,入了長江口,隨即改換了江舟,沿江直下金陵。
自從進了中原,俞蓮舟三人便頗是小心謹慎,蓋因少林和昆侖已然早他們一日回了中原,當年王盤山島上有弟子被謝遜重傷的各路幫派如今想來皆知張翠山與殷素素已然回歸中土,如今必然是蠢蠢欲動。幸得這幾年武當派與少林分庭抗禮,盛名之下,一時之間到還未有幫派妄動。但是張翠山和殷素素已然注意到船行江中之時,頗有一些明顯是會家子的人物騎行出冇於兩岸。張翠山夫婦看得皺眉,俞蓮舟不動聲色,隻是吩咐船家日夜兼程無須停靠直奔金陵。
這日晌午,船終是泊在了金陵城北的潛流口。俞蓮舟給了船家些散碎銀子,打發了他去買四匹馬來。這邊船家剛走,俞蓮舟和張翠山夫婦攜了張無忌下得船來,前腳剛一落地,俞蓮舟忽地一頓,連忙一把拉回了走在前麵的張翠山。
張翠山一愣,不解其意,可一看他神情,立時反應過來,側耳細聽,果聽得道兩旁及遠處正有人急速而來,而數目竟是不少。隻聽得俞蓮舟道:“一會兒你顧好弟妹和無忌,萬莫讓他們落單。”張翠山知師兄乃是全心護著他家小,心下萬般感動,聽得俞蓮舟朗聲道:“岸上的朋友既已跟了許久,何不現身一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