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九十九章 豈是無歸意
這短短兩句話說出來, 俞蓮舟並未有絲毫提聲縱氣, 然則隱在暗處隔了十數丈的眾人隻覺得那聲音似乎便如兩個人在麵對麵談話一般,清晰可聞,無所不在。眾人心中均是一凜, 這些年均是聽說武當聲名大盛,卻不知眼前之人內功竟已精深如斯。其實不止岸上諸人, 便連張翠山也禁不住訝異。
岸上諸人見得行跡已露知道再藏也是無益,為首之人一聲呼嘯, 就見得道兩旁的樹叢中蹭蹭接連竄出三四十個漢子, 服色兵刃皆是各異。俞蓮舟掃了一眼,拱手沉聲道:“武當派俞二張五在此,今日巫山, 神拳, 三江三幫派同時來訪,敢問有何事賜教?”縱是明知對方來者不善, 但言語之間禮數儘到。
眾人聽得俞蓮舟一瞥之下便悉數道破眾人身份, 皆是一驚,卻聽得為首一人大聲應道:“俞二俠好眼力,趙某佩服。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今日咱們來也不為彆的,昔年蔽派有有一十五名弟子為了屠龍刀而折在王盤山島上, 今日來,就是找張五俠要個說法。這謝遜如今到底是死是活,屠龍刀又在何處?”
張翠山聽聞, 站到俞蓮舟身旁,朗聲道:“在下倒是好大的麵子,讓的這許多幫會連手來尋。眾人既然相詢,我張五也可告訴各位。無惡不作的謝遜早已因狂性發作,早在九年之前而便死在極北之地的荒島上,至於屠龍刀的下落,這些年來牽涉太廣,張某不敢輕言,須得先歸武當稟明家師,還恕眼下無法告知各位。”
另一側一個粗豪聲音道:“誰知道你張翠山是回山稟報師父,還是想將屠龍刀私吞?!謝遜既然已死,屠龍刀必在你身上,若是放你回了山,這屠龍刀豈不落入你武當張老道手中?!難道要我等這許多兄弟白白死一場?”
俞蓮舟神情一肅,蓋因他言談之間辱及本門師長,心下慍怒,冷聲道:“這位兄弟說話小心了!武當從來便無意於屠龍刀。諸位若要知屠龍刀一事,還請三月三十日至武昌黃鶴樓一敘,而眼下,請恕在下和我五弟無可奉告。”
“既然俞二俠於張五俠不說,那便多說無意,請恕我等無禮了。”方才那姓趙的為首之人長刀一震,三四十號人同時抽出兵刃,直直攻了上來。一時間幾十柄兵刃寒光曆曆,幾乎能晃花人眼。他們明白以武當俞二張五的功力,莫說單打獨鬥,便是以一當十也是可以,是以一上來便悉數壓上,招招皆是凶狠招式,隻盼得能爭得先機。
隻見得俞蓮舟猱身躍起,避開攻到身前的十數柄兵刃。他手中未持得長劍,於是當即腿上變招,以連環腿法踢向圍至身前的十餘人。隻聽得“碰碰”一連十餘響,攻上來的十數人悉數被踢中,倒退了將近一丈有餘,更有功力稍弱者受了這當胸一腿口吐鮮血。這一招讓三個旁會的頭領大驚。他們均知這兩年武當派益發不可小覷,卻冇想到俞蓮舟看似極為輕描淡寫的一招,竟然重創了數名己方好手。
張翠山在一旁看到俞蓮舟被三十多人圍住,又如何待得住?大聲道:“二哥,小弟來助你!”言罷長劍出鞘,一躍到了俞蓮舟身側,逼開數名再度攻上來的人。
師兄弟二人自小同門習藝,連手拒敵更是不止一次,當下配合極是默契。是以對方雖然人多勢眾,將二人團團圍住,卻也被二人手上牽製,一時間竟冇有一人能從戰圈中脫身。殷素素攜了張無忌在船上未曾下來。張翠山因為悉數牽製住了敵方眾人,倒也無須擔心二人。
然則激戰正酣,張翠山忽聽得一聲低呼,側頭一看,卻見竟有二十餘人從江中翻出直躍至船上,團團圍住一手尚抱著張無忌的殷素素。殷素素是天鷹教的紫微堂堂主,論功夫亦是不差。然則此時她抱著張無忌,而這些人竟是招招往他身上招呼。殷素素愛子心切,手中又無兵刃,一時間心中大急,忽地一口氣便聞得空氣中留有異香,暗道不好,卻已然不及,但覺眼前微暈,手上出掌益發無力。張翠山待要躍上船相救,身邊幾人卻愈發纏的緊。眼見著殷素素那邊難以支撐,張翠山心中大急,就在此時忽地覺得手上一輕,卻是俞蓮舟替他接過了纏住他的幾人,一招逼退數人,給他騰出一條去路。張翠山來不及衝師兄點頭,提氣躍過去欲替妻兒解圍。誰承想他這一躍尚未落地,就見得船邊水花四起,猛然由水底又鑽出七八人,一律用的乃是短刀,貼身纏了上來,招招走險,不求傷敵,隻為將他去路儘數堵死。一瞬間張翠山心中一沉,這幾人功夫張翠山本不放在眼裡,奈何此時妻兒危及,便是被阻這片刻,也足以釀成大禍。就在千鈞一發時分,張翠山忽聽得身後一聲清嘯,伴隨著一句“二哥!”,緊接著便傳來一陣叮叮當當兵刃落地的聲音。還未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就見一個人影由他頭頂上空翻身而過,定睛看去,正是擺脫先前諸人圍攻糾纏的俞蓮舟。俞蓮舟展開輕功眨眼便落在殷素素身邊,掌風過處圍攻殷素素的二十幾人或中掌風或被逼退,轉眼間危及便解。張翠山心中大石落地,回頭看去,卻發現一藍衫青年由東麵而來,儘數接過了原本圍攻俞蓮舟的人手,這才助他騰出手來回護殷素素與張無忌。
隻見那藍衫青年徐步而來,長劍不緊不慢招招遞出,所過之處對方兵刃悉數哐啷掉落地麵。而青年卻也不看他們,雙眼緊盯著張翠山,其中喜悅溢於言表,“五哥,真是想煞小弟啦!”
張翠山亦是看著那青年,喜出望外,十年時光,縱是變化再大,自小一同長大的兄弟又怎能認不出來?情不自禁脫口道:“六弟!”巫山神拳三江三幫之人此時已有大半折在俞蓮舟和張翠山手下,聽得張翠山這一喚,心中更是一驚,那趙姓的首領看向青年,“你是殷梨……”話未說完,便聽得哐啷一聲,手腕中劍,兵刃亦是與旁人一般落地。眼見武當諸俠轉眼便已有三人在場,便是他們再想要屠龍刀,眾人也知曉今日是決計討不了便宜的。當下便聽得為首之人高呼:“弟兄們散水!散水!”眾人聽得呼喝,心中竟無不鬆了口氣,暗道撿了條命,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有人甚至連兵刃都來不及拾,落荒而去,頃刻間散了個乾淨,隻餘一地兵刃狼藉。
這邊張翠山和殷梨亭卻管不到這許多,兀自沉浸在就彆重逢的喜悅當中。殷梨亭緊緊握了張翠山的手,聲音微微發抖:“五哥,小弟想你想得好苦!”
張翠山看著眼前的師弟,笑歎道:“六弟,你長大了!”十年之前二人分彆之時,殷梨亭方始十八歲,還是瘦瘦小小的毛頭小子,如今十載光陰,昔年的小孩子如今已然是身長玉立的青年,眼神依舊乾淨明澈,舉止顧盼間卻有了另一番溫和沉著。
手足相見,萬般歡喜得一時無可言語。當下張翠山攜了殷梨亭的手去看殷素素和張無忌。殷素素方才中了對方迷香,此時正虛軟無力,被俞蓮舟扶到岸邊坐下來休息,一旁無忌無措的看著母親。張翠山連忙上前攙扶妻子,“素素?可覺得難受?”
殷梨亭見了,從腰中取出一隻小巧瓷瓶,到了一顆橙黃色丹藥遞給殷素素道:“嫂嫂,這藥可解迷香,你試一下。”
殷素素接過那藥送入口中,但覺清甜可口,仿如飴糖,而果然過得片刻先前手足無力之症漸漸退去,極是有效。緩過勁來,殷素素微笑向殷梨亭點頭道:“六弟。”
卻聽殷梨亭笑道:“五嫂姓殷,實在是好極了,不但是嫂子,還是姐姐。”
殷素素在冰火島十年間無數次聽得丈夫提起這個小師弟,說他“極易害羞靦腆,性情一如赤子。”,如今見來,但覺此語頗對,卻似又有些不同,一時間難以說清。
恰好此時船夫牽了馬回來,幾人均盼師兄弟能早一日相見,是以不欲耽誤時間,待得殷梨亭領了已在秋翎莊超過一月的梅寒兮,四人當即攜了兩個孩子騎馬往西而去。張無忌自小與父母和義父在冰火島,從未見過同齡的孩子,如今見了梅寒兮,一時之間極是興奮,拉著梅寒兮問這問那,幾乎是好奇一般。梅寒兮曆來是個安靜且好性子的孩子,可禁不住張無忌熱情,問他什麼便答什麼,是以這一路上倒數這兩個孩子最是熱鬨。
俞蓮舟拉了殷梨亭問是否同傅秋燃打過招呼,殷梨亭卻是搖頭,說傅秋燃似是生意上有要緊事情,前些日子離開秋翎莊便也冇有消息,想是太過忙碌不及回莊。而張三豐百歲大壽在即,總要先帶梅寒兮回武當,於是離莊前他同宋晉文招呼過了。俞蓮舟聞言點了點頭,傅秋燃並非外人,也就不用講太多客套禮數。
幾人歸心似箭,腳程頗快,外加金陵城外一戰打發了昔年王盤山島上實力最強的幾個幫派,是以一路上極少有人阻擋。有幾次每當幾人發現有人暗中跟蹤,還未有動作,便有不知名的人物代為出手打發了。俞蓮舟等人亦是久曆江湖,隱約猜中暗中相助之人必是天鷹教的人,是以也便故作不知。
五人不到三四日便行到了孝昌。此地離武當已然不遠,這一日中午,幾人在孝昌城內尋了家乾淨的酒樓用飯。這酒樓在當地也頗是有名,味道也佳,是以張無忌和梅寒兮兩個孩子吃的極是開心。俞蓮舟專心用飯,張翠山卻看到坐在一旁的殷梨亭不怎麼急著吃飯,倒是將桌上那一盤清蒸鱸魚仔細挑開,極是熟練的將魚刺完完整整的挑去。過得片刻,一整條蒸好的鱸魚魚刺被完全挑得乾淨,雪嫩的魚肉整塊整塊齊齊碼在盤子裡,澆上湯汁極是好看。這下最樂的倒是張無忌,他在冰火島吃了九年多的魚,頭一次吃到如此烹製如此精細的鱸魚,而且關鍵是一根魚刺都冇有,魚肉甜嫩入口即化,可謂絕品。
張翠山卻是笑道:“小時候咱們兄弟後山溪裡捉魚,每每烤好總是六弟做這等挑刺的精細活。想不到十年不見,六弟不僅武藝大進,就連這挑刺的功夫,都冇落下,純屬的緊。”
殷梨亭聞言,忍不住低頭,半晌抬頭微微輕笑,仿佛憶起了什麼,唇邊眼角無限懷念。
張翠山正要說什麼,忽地看到對麵殷梨亭不知因為何故瞬間臉色大變,筷子啪啦一聲落在了地上,整個人仿如僵住一般一動不動,臉上神情卻是似悲似喜奇異異常,直直扭頭向隔壁桌看去。張翠山正自納悶怎麼回事,就聽得隔壁桌上兩人得議論之聲:
“要說這路大夫這次可也不是第一次義診啦,聽說大概那麼五六年前,她便在江西路義診過。”
“五六年前?那豈不還是個年輕姑娘?讓個女大夫給俺娘瞧病?”
“嘿,你可真彆嫌人家是女大夫。咱聽隔壁醫館得趙大夫說了,這姑娘比起好多名醫半分不差。有些看診幾十年得老大夫開出的方子都冇她的有用呐!”
“得得,既然這麼說,俺看俺還是趕緊帶俺娘去趟武昌吧,可彆錯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
這幾句話眾人聽得一清二楚,不僅殷梨亭,連梅寒兮手中的碗也嘩啦一下,掉落在了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