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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零一章 猶恐是夢中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子夜, 望江樓。

小二將兩盤涼碟端了上來, 放在桌山,對坐在一旁的殷梨亭道:“公子慢用。你要是需要什麼,隨時喚小的。”

殷梨亭微微點了點頭, 輕聲道:“小哥你且去休息吧,我在這裡坐坐就回。”

看著店小二離去, 他拎起桌上酒壺斟滿一杯,淺酌慢飲。酒是極好的玉壺春, 入口香氣醇厚綿長, 就著春夜裡暖暖微風,便更是醉人。這些年殷梨亭極少碰酒,蓋因傅秋燃那一句你若濫飲, 阿遙九泉以下必會不安。思及昔年傅秋燃同路遙經曆, 他果然幾乎是滴酒不沾。然則今日之事,卻讓他終是忍不住, 要了壺酒深夜獨酌。

一杯酒尚未見底, 殷梨亭忽聽得些微聲響,抬起頭來,發現卻是俞蓮舟和張翠山皆下了樓來,輕聲撿了他一旁的椅子坐下,徑自要了兩個酒杯, 不言不語的陪他同飲。二人知曉白日之事,他心中必定極是難過,是以隻字不提, 隻閒話些趣事。師兄弟三人心意相通,安慰之意何須付諸言語?抬眉低首之間足以明了。

直到四更天,俞蓮舟與張翠山方始回房休息,臨走時俞蓮舟拍了拍殷梨亭的肩,囑咐了一句早些休息,便回了房。

“六弟……”張翠山欲言又止,終是化作一句歎息。殷梨亭微微一笑:“五哥,小弟冇事,你先回去照顧嫂子吧,小弟一會便回房休息。”

張翠山點了點頭,同俞蓮舟一樣拍了拍他肩,轉身回了房間。

此時正值天明前天色最暗的時候,然則這晚星光漫天,太白星遙遙綴在天邊,明亮異常,將夜色映得格外清朗。客棧堂內仍舊掌著燭火,閃爍搖曳,在乍暖還寒的料峭春夜微風裡讓人心底微暖。

殷梨亭知道路遙常常夜半不睡,有時候是因為不能睡,例如昔年武當山上照料梅寒兮的時候,也有時候是純粹自己不想睡,喜歡夜裡躺在草地上對著星空聊天玩鬨,便如昔年秋翎莊中橫塘側畔。他微微一歎,將杯中酒液一飲而儘,輕聲自言自語道:“小遙,這些年來你都不曾入我夢中,可是忙著每晚都跑去玩,全然冇時間理會我了?唉……你何時玩的累了,可記得來看看我?”語罷卻又微微搖了搖頭,又自斟了一杯,揚手灑在地麵上。“你昔年常常行醫,酒卻是看得喝不得,如今想來不必顧忌這些。這酒是陳年的玉壺春,比起金陵秋日的菊花釀毫不遜色,小遙你且試試。”

不知不覺間,一夜竟已然過去,天色漸漸泛白,客棧外麵的街市碼頭上隱約傳出聲音,隨即漸漸熱鬨起來。一早忙於生計的船工挑夫,來往的行人商販來來往往,尚帶著夜晚微涼氣息的晨風夾雜著春日裡清新的味道吹了進來。看著漫灑的晨光,一瞬間殷梨亭竟似混淆了時間,隻因這樣的場景竟是如此的熟悉。六年前的暮春時分,同樣是在這望江樓的大堂,他同師父張三豐在這裡等待了將近三日,為的是三哥俞岱言的病症。彼時他滿懷期待與不安的心情到得如今仿如隔世,卻又似觸手可及。那時他幾乎是接連三日坐立不安,直到路遙的身影輕輕巧巧的闖入了這個對於他來說足足沉寂壓抑了三日的大堂,那一身青衫仿似將樓外滿溢的晴翠春流悉數攜卷了進來。然後他便看見了她送給他的那無比明媚清亮的笑容,仿佛一瞬間連春日花開的聲音都被她帶了進來。那是他生平頭一次知道原來女孩子笑起來竟可以這般動人,便是這些年來時光流轉物是人非,笑顏的每一分細節他竟也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她皺了柳眉,摸了摸鼻子道:“我們……認識?不好意思,我有時候不太記得人……”

那時她鬆了口氣笑道:“剛才你看我,我還以為我們是舊識呢。”

那時她也托了腮,戲謔道:“二位真不用那麼客氣,我可是收診金的。”

一顰一笑,一字一句,曆曆在目,仿似昨日。

恍惚之中,殷梨亭似又看到昔日裡一身青衣,背著行囊的人,站在門口的晨光之中,看不清麵容,但是卻能感受到她明媚的氣息,隻如初見。

那時她尚稱他“殷少俠”,後來變成“殷六哥”,再後來她便喚他“六哥”。一路由泉州北上時,為了少惹些曖昧目光和言語,她便喚他“六哥”。那時候曆來頗是害怕被人調侃的他忽地心下竟是異常感謝周圍那些三姑六婆,蓋因她每每聲音清越喚他“六哥”的時候,都讓他心底情不自禁的躍動。

六哥。六哥。這個詞可算是他二十幾年來聽過的最美好的詞句。

“六哥。”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回響,殷梨亭禁不住抬頭,見得記憶之中從不曾淡去的身影正俏生生的立在自己麵前。他忍不住輕輕歎息,原來所為相逢夢中也並非難事,一壺玉壺春而已。一時間他放任自己這些年的思念,眼中終是忍不住微微酸楚,淚水濕潤了眼角,幾乎有些急切的站了起來,“小遙,你終是聽到我抱怨,願意來我夢裡了麼?”想要伸手去碰她,卻又怕一碰,眼前的夢境幻影瞬時消散,是以一雙持劍曆來從容端穩的手,此時卻不知要放置何處,終是忍不住,伸手輕輕沿著路遙臉頰輪廓緩緩滑過,卻又隔了半寸,不敢觸及到她。

隻聽得對麵的人眨了眨眼,咬了下唇,聲音有些哽咽微啞,“六哥,不是說好彆再哭了的麼……”

殷梨亭連忙擦去眼角淚水,輕聲道:“我不哭了、不哭了。小遙你彆氣,也彆走,讓我看看你好不好?……你總算願意來我夢裡一回,你……多留一會兒好麼?”

對麵的人尚未聽完這話,微微一抖,說著不讓殷梨亭哭,自己的眼淚卻怔怔落了下來。殷梨亭心中一痛,一如以往一樣立時有些手忙腳亂,顧不得其它,連忙伸手去擦她淚水,而自己的手卻被她捉住,貼在麵頰上。

他感受著手心上路遙的臉頰輕輕蹭著,那觸手的感覺,竟是柔嫩溫熱的。她雙手貼著他手背,雙唇一下一下啄吻著他手心的硬繭,再輾轉流連到指尖,呼吸暖著他的肌膚,真實異常。殷梨亭心中一顫,雙眼卻連眨也不敢,隻怕轉瞬間夢幻便散去了。一隻手不由自主的攬過路遙腰際,想要靠得進一些。久違的藥草清香近在咫尺,將臉埋在她一頭青絲之間,懷中之人溫熱柔軟的觸感讓他不知是感謝方才那一壺玉壺春,還是感謝上天,竟讓這夢境幻影如此真實,讓他覺得此生便是一直這樣夢下去也是極好的。忽地,他覺得懷中微涼,心中瞬時一驚,以為日思夜想的人終是要離去,慌忙伸手去拉。然則卻還冇等動作,便覺得唇上微微一熱,柔潤清甜的雙唇熨貼著自己的,一分一厘纏綿繾綣,仿似慰藉,又仿似尋求一般,讓他不能自已,連攬住她腰際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無法自已。他收藏沉浸在心底眼中幾年的情愫仿如熾熱的泉水一般不可抑製蓬蓬勃勃的流瀉而出,小心翼翼當中帶著萬般的渴望和悸動,卻又近乎膜拜一般的吻著她。抗拒不了心中的意念,他慢慢的劃過她雙唇,略略試探著觸碰她溫熱的舌尖,幾乎立時便得到了她動情回應。一時之間兩人氣息交融,唇齒纏綿相依,殷梨亭更是感覺到懷中之人近乎全然軟軟的靠在了自己身上。片刻時光,卻如日月星辰般亙古綿長,隻因其間催人心魄的情愫悸動,便是幾世輪轉,始終都不蹭淡去。

直到殷梨亭明顯察覺到懷中之人氣息明顯不濟,這才花了偌大的決心和力氣,打算要放開她。然則還冇等到他鬆手,便覺得唇上一震刺痛,竟是被她輕輕咬了一下。殷梨亭心中一怔,那疼痛的感覺如此鮮明,何嘗像是在夢中?他定睛看著身前的人,用力揉了揉眼睛,發現伊人仍舊站在那裡,臉頰和雙唇因為方才的那一綿長的吻而紅撲撲的,微微喘息,環著他頸項的雙臂上還透出些許熱度。一瞬間他近乎糊塗了,心中卻又顧不得這麼多,隻是一味緊緊攬住她,“小遙,求求你莫要走,且多陪我一會兒好不好?你要我做的一樣都不落,就盼著你能入我夢裡來看看我,陪陪我。我盼了四年等了四年,如今可算盼得到了……”

路遙心中大痛,踮起腳尖伏在他耳邊,輕聲道:“六哥,你再仔細碰碰我,你看這是不是夢?”說著拉住殷梨亭的手,貼在自己額頭發髻緩緩而下,眉眼,鼻子,雙唇,下頜,明眸皓齒真真切切,肌膚底下的溫熱熨貼著他的手,哪裡有半分不像真的?

殷梨亭顫抖著輕撫著她,一任她拉著自己的手,一顆心卻似要從胸中躍出來,連呼吸都是不能,直到路遙拉著他的手環住自己腰際,雙唇貼著他的耳畔,“六哥,不是夢,真的不是夢……我不是來看看你的,我是來找你的,你答應過我陪我去吃鬆江的鱸魚,興凱的青梢紅,蘇州的鱖魚,你還答應過我陪我行遍天下懸壺濟世,你答應我這麼多,我總是記得回來討你兌現的。”

她隻覺得抱著自己的殷梨亭不停顫抖,俯身將頭埋在她頸側,滾熱的淚水就那樣落下來,打濕了她的衣領,又仿佛將她的心放在火上烤一般,聽得他輕聲道:“是夢是真,我都不管啦……小遙,求你彆走,求你……”

情切之中甚至帶著幾分在命運麵前的卑微,路遙心神揪痛,無以相慰,隻得一下下拍著他,仿如四年前兩人在竹穀之中,每晚入睡時殷梨亭拍著自己一般,“六哥,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從今往後碧落黃泉,再也不留你一個人,好不好?”

一個“好”字,殷梨亭也對路遙說過無數次,溫柔的好笑得無奈的鄭重的,萬般都曾有過。然而這一次,卻是他這輩子等待盼望得最久的一次。

昔年乍逢初見之處,兩人便這般靜靜相擁,輕聲低語。歲月滑過,卻並非不留痕跡,情緣聚散,亦是有跡可循。

過得良久,路遙輕輕抬眼,正想去看殷梨亭,卻忽然見得對麵大堂門口赫然站了好幾個目瞪口呆看著她與殷梨亭,不知道是進是退的客人。一旁掌櫃和小二正試圖將客人勸說出去,卻奈何不得越聚越多的看熱鬨的人。望江樓本就是秋翎莊名下的產業,此番先後更是得了幾位主事的吩咐,絕不許旁人打擾大小姐和姑爺以及武當諸人。是以當此際者額頭幾乎冒出汗來。

路遙眨了眨眼睛,湊在殷梨亭耳際道:“六哥,回房好不好?我在外麵行了半夜的路,又冷又累的。”

殷梨亭此時背對著正門,未曾看到門口看熱鬨得人,聽得路遙說冷了累了,連連點頭,卻又不願片刻相離,生怕一切忽而又是不見,當下竟是一攬路遙,打橫將她抱在懷裡,回了房間。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在床上,替她脫去鞋子,拉過被子將她密密蓋住,卻又不錯眼神的看著她,似要將這幾年的份一起看回來。

路遙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六哥,上來陪我吧。”

殷梨亭點了點頭,脫了鞋子坐了過去,讓路遙靠在懷裡。四年前竹穀之中,他也總是這麼這麼和她兩人相偎倚在床頭,聽她說話。然則彼時她寒毒纏身命不長久,相偎雖暖,他心中卻是說不出的痛徹難過。然則此時,他心中卻是愉悅溫暖異常,仿佛天地間再無其它事情需要憂心。

——

望江樓大門口的人終於散去,二樓對麵的扶手回廊之上,卻站了兩個身影,卻是俞蓮舟和張翠山。兩人皆是看著殷梨亭的房門,表情各異。張翠山對於昨日之事尚自疑慮不定,扭頭對俞蓮舟道:“二哥,這……這六弟妹可是……?若再是假的,六弟豈不又是平白傷心?”

俞蓮舟靜默半晌,道:“是真是假,終是六弟最是清楚。他若識得這姑娘便是弟妹,那便是了。何況,就算不是真的,這四年……唉,若能得六弟不在傷神,無論何事,咱們師兄弟還不能替他擔上些麼?”

張翠山聞言,思及俞蓮舟告訴他關於路遙得事情,禁不住重重點了點頭,“二哥說得對,真假如何需憑六弟,無論他說什麼,武當都是擔得起的。”

俞蓮舟轉身欲回房,對他道:“六弟那裡今日走不了了,五弟妹也需的好好休息,咱們便在這客棧多留一日吧。”

張翠山應了,轉身去了樓下大堂,同小二說了續留一天,複有囑咐他過得一兩個時辰備了餐點飲食,送去殷梨亭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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