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一零二章 流水隨春遠
路遙雙眼盯著殷梨亭的表情, 心中前所未有的忐忑不安, 聽得他輕聲道:“也就是說,小遙你二月初就……回來了?”想了片刻,他還是找不到比“回來”更合適的詞。
路遙咬了咬下唇, 微微點了點頭,輕聲道:“是了, 還是在竹穀,和上一次的情形一模一樣。”
殷梨亭這時候想起二月初, 傅秋燃急急忙忙的離開秋翎莊。彼時他還以為他是生意上有急事才離開, 如今看來,怕是因為路遙的事情。
“我本來想去找你,可是半途就和秋燃聽說了這所謂‘路大夫’的事情, 便覺得還是先不要露麵, 去看個究竟再說,卻冇想到在那裡碰到你和俞二哥他們……”
殷梨亭撫著路遙的頭發, “唉, 小遙,為什麼那個時候不出來?當時我一進院子,心中就有種奇怪的感覺,可是那大夫又明明不是你。當時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明知她不是你, 卻又想多看一會兒你的樣子。”說著他低頭,看著路遙的眼睛,喃喃輕聲道:“還好你總算來了……”
路遙卻忽地轉過身, 麵對著他,目不轉睛的盯著他,有些猶疑道:“六哥?你為什麼不問?”
“問什麼?”殷梨亭替她拉了一下落下的被子。
路遙眨眨眼,一鼓作氣道:“問我是怎麼回來的,問到底都發生了什麼,甚是……我是不是,呃……”路遙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殷梨亭見了她難得懊喪的模樣,低笑出聲,忍不住輕輕吻了吻她皺起的眉間,“是什麼?小遙,你現在好好的在我麵前,無傷無病,這還不夠麼?這四年裡很多次我都在後悔,你和傅兄來曆不凡,是不是就因為你說了這些我不應當知道的事情,才會有這番報應在你我身上。否則你多年行醫,再多的虧欠也都還得乾淨,又怎麼會有此一報?而如今你好端端的在這裡,那不論前因後果如何,昔年那所謂的借屍還魂也好,還是其它我無法明白的原因也罷,又都有什麼關係?師父曾說過,世間萬物自有大道可循,道法自然造化天成,並非我們能悉數曉得的。無論你這身體如何而來,都是路遙,六年前在這望江樓裡同師父和我說自己出診是要收診金的那個漂亮姑娘。其餘的又有什麼重要了?”話語未畢,忽感到路遙靠了過來,環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他胸前,低聲道:“六哥,我知道這些你不會介意……可是,其實我是想說……”
殷梨亭拍了拍她的頭,“想說什麼?我聽著呢。”
路遙微微一歎,“六哥,雖然你不問,可是我還是想說。淨悲師傅的話實在是對的很,這世上因緣果報環環相扣,便是隔世也是抹不去的。六哥,你還記不記得,我曾同你說過,若長去世以後,我和秋燃曾收到過一封匿名的信件,寫信的人隻說若長曾經救過他的命。信裡他暗示我們若長的死因是暗中有人策劃的。之後我和秋燃花了極大的功夫明察暗訪,才知曉了其中內幕。再以後,才引出來這許多事情。”
殷梨亭點了點頭,那一封信,幾乎可謂是路遙和傅秋燃兩世的轉折點。
“這一次,那個姓穀的老者告訴我,說其實這封信,並非什麼所謂的軍官寫的。其實是……是我自己寫的。”
殷梨亭聞言,瞬時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路遙,幾乎有些糊塗了。
“淨悲師父說因果相扣,其實不一定因就一定在果之前,甚至有些時候,因與果實在難區分的清楚。”路遙撫了撫額頭,複道:“那老者同我說,他受一個故人請托,幫我和秋燃將這處顛倒的因果重續。是以他問我,這封信我如今願不願意寫。若是願意,原本我和秋燃所經曆的事情一切如舊。若是我不願寫,那些事情便不會發生,不會有這麼些年的掙紮矛盾,甚至不會有後來地動中的事故,更不會到得這裡。他說如今這信寫與不寫,均是在我。”
殷梨亭略略聽得明白,輕聲道:“於是你就寫了?”路遙的性子,他再清楚不過。在顧若長的事情上,她和傅秋燃許多年來心中背負無比沉重的負疚,卻始終不曾有過半分後悔。是以明知這封信會給當初的她和傅秋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卻不會猶豫半分。
路遙靠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我將寫完的信交給那老者之後,他便同我說我與秋燃舊日的這場宿債算是了卻,今後的遭遇,便是另一番計較了。又說他欠那故人一份人情,如今幫我一幫也是應當。於是等到我再醒過來,便是在竹穀了,和當年一模一樣的情形。後麵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殷梨亭抱了她,聲音輕快愉悅:“這便是了。小遙你又何必計較你這身體、來曆之類?既是有故人請托,想必不是害你。”
路遙卻也是歎了口氣:“我不是計較這個。我隻是……六哥,我很少和你主動談過談過若長的事。而這一次……六哥,你可知道這世上最讓人痛苦的事情之一便是後悔。可是因為若長,這麼多年來無論多麼辛苦,我和秋燃都未有半分後悔昔年所做。若長曾經是我和秋燃堅持下去的唯一的動力,因為每每想到他,便覺得冇有什麼事是辛苦的。而若冇有這些,我可能永遠隻是一個在愛人和兄長庇佑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而這次的事情……六哥,因為這些舊事,我和秋燃受得報應也好,辛苦也罷,我們均是不在乎的。可是這次,卻牽累到你……我是怕,因為若長,你心裡……不舒服。”兜兜轉轉,終是將一番話說出口。她明了殷梨亭的心與情之純之真,是以曆來的豁朗灑脫在這件事情上變成了萬般的小心翼翼,這許久以來前思後想,始終不知道當把若長放置在哪裡,才能讓情愫坦誠。
殷梨亭聞言,雙手握住路遙的肩,一字一句慢慢道:“小遙,我同你說過,若長於你如父兄如師友。而得如今你我是夫妻,他是從小傾心照顧教養我妻子的兄長,亦便是我的兄長。這些年我無數次的心底裡感謝他,若冇有他便冇有昔日望江樓裡的小遙。”說著輕輕撫著路遙臉頰,柔聲道:“從一早起,我便有同你一起念著他的。以後你若覺得這念想太過沉重,或者不知道要將這想念放置在何處,便留給我好了。”說著拉起路遙的手貼在胸前,“這裡麵隻要裝著你一天,就裝著若長一天。”隨即他將又手貼在路遙心口,“小遙,你今天這樣說,我聽了不知有多高興。你會怕,會同我說這些,是因為這裡麵的在……在、在想著我,對不對?”言罷耳際紅熱,卻直直的看著路遙,烏黑明亮的雙眼裡閃著熠熠光輝。
路遙喉間一緊,在反應過來之前,便已經抱住了他湊上前去,雙唇微微顫抖的貼上他的,流連輾轉。情須得多深,才可容得下這樣一個過往?愛人之間,萬般言語說不出的情愫,溫柔繾綣的唇齒相依卻是可以。殷梨亭動情的抱著她,陶醉在她近在咫尺清甜的氣息中,美好的仿如置身夢中。四年相隔,他一遍遍的回憶兩人從初見到杭州的點滴,甚至連她穿帶的衣裳飾物都記得無比清楚。可他卻是從不敢回想竹穀之中新婚的情景,許是不能,許是不敢。然則如今,那時儘極情動的一夜忽地湧了上來,每一個細節於他來說都那樣清晰,幾乎讓他瞬間錯亂了呼吸,可疑的紅暈從臉頰一直延伸的頸根,可是手卻不由自主的輕撫著路遙長發,臉頰,頸子,本能一般小心翼翼的推開一點領口衣襟,摩挲著纖秀的鎖骨,將唇貼了上去啄吻,往返流連如和風柳絮。路遙閉著眼睛,感受到他清雋溫熱的氣息,忍不住微微一抖,卻大了膽子回抱住他,一雙小手鬼鬼祟祟的在他腰際搗亂,十個指頭點點劃劃仿似雨落春池。兩人悸動不能自已,一時間低聲細語隨著窗欞外透進來的春風融融相和,暖意盈滿室內。忽地,兩人卻聽得“咕——”的一聲,殷梨亭微微一頓,緊接著又是“咕——”的一聲,這回路遙也聽見了。殷梨亭臉色殷紅,深呼吸好幾下,強自停下了細吻,看著路遙,眼神中帶著詢問。路遙臉色亦是緋紅,煞是好看,此時摸了摸鼻子,“這個好像是我的肚子……呃,在叫……”
殷梨亭這下笑了出來,“餓了?”
路遙頂著曆來的厚臉皮,“那個……這不是一直在糾結要不要來見你,結果昨晚也冇什麼心思吃飯麼……”
殷梨亭聞言,搖了搖頭,仔細替她攏好了衣襟,蓋上被子,拍了拍她額頭,“你先休息,我去弄些吃的來。昨晚就冇吃飯,現在可不能再餓著了。秋燃同我說過,做大夫的十之有九腸胃不好,便是忙起來無法按時吃飯。”
路遙驚訝的看著他理好衣襟,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她便是再冇有經驗,也知道這種時候停下來,實在是不可思議,於是禁不住問道:“六哥……你?……你?……”
殷梨亭正要出門,聽得她出聲,連忙回身問道:“怎麼,可有什麼特彆想吃的?”
路遙瞪大了眼睛,咬了咬唇,呲牙輕笑道:“六哥,你都不會不舒服的麼……”
殷梨亭先是冇反應過來她的意思,愣了片刻,待看得她眼神,立即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一瞬間幾乎全身的血液似都要倒湧回臉上,隔著這麼遠路遙似都能感到他臉上熱氣。“小遙……”語中半是無奈半是乞求,腳下一踉蹌,落荒而逃的出了房門。
路遙看著他被自己一句話弄出的狼狽模樣,想起方才情景,將被子往頭上一蒙,趴在床上笑得岔了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