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一零三章 行雲與誰同
殷梨亭前腳剛走, 路遙便聽到門外的聲響, 隨後“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點縫,路遙坐起身來看去, 隻見得一個小腦袋竊竊的探了進來。十歲上下的小男孩,晶亮的大眼睛, 甚是清秀漂亮,身量已經有些開始抽高, 仍舊有些清瘦, 正是梅寒兮。
四五歲的小孩子到十歲,模樣未怎麼大變,路遙一眼就認了出來, 見他盯著自己, 咬著下唇,一副欲動還止的模樣。她禁不住笑了出來, 開口道:“小寒, 來。”
梅寒兮聽得她這一喚,終於忍不住孩子心性,衝到床邊,一把抱住路遙的腰,把臉貼在路遙懷裡小動物一般蹭來蹭去, “路姐姐……”聲音委屈的緊。
路遙是梅寒兮父母過世後,在人生地不熟的武當山上認得的第一個人。四五歲的孩子乍逢大變,頓覺不知如何自處, 於是孤單無依之下自然而然的將鎮日裡照顧自己的路遙下意識裡當做親人。是以當初聽得路遙離世的訊息,武當山上除了殷梨亭,他可謂的最傷心的一個。今日一早從張翠山那裡聽說了路遙回了來,大喜過望之下一早就按耐不住要過來,卻被張翠山按住,隻說總需得讓兩人多相聚片刻,才好過去。梅寒兮曆來安靜聽話,這次也強是耐下性子,同張無忌一處擺弄殷素素昨日給二人買來得九連環,但卻明顯的心不在焉。過得半晌,趁著張翠山和殷素素一冇注意,悄悄溜了出來,卻見自己師父正在樓下大堂,便以為這“片刻相聚”真是片刻,再也耐不住性子,直接來找了路遙。當初他在武當山上粘著路遙跟進跟出的時候,就叫慣了“路姐姐”,及至殷梨亭由金陵回了武當,他改口叫了師娘。然則此時一見,情切之下,脫口便是舊時當麵叫慣的稱謂。
路遙心下於梅寒兮有幾分愧疚。同樣是幼年家中生變,當初顧若長和傅秋燃同她形影不離,而自從當初下了武當山,雖然偶有寄給他的書信和玩物書籍,卻終究冇有機會再多陪陪這個很是依戀自己的孩子。如今見得他模樣,當下抱著他哄拍,輕聲喚著“小寒”,一邊逗他說話,問他在武當的事情,又問他醫術同傅秋燃學得如何。梅寒兮一一說得清楚,心下亦是興奮,到得後來不等路遙問,自己便事無巨細的同路遙講這些年的事情。
“路姐姐,我學完了太乙劍。去年年末大校,三師伯見了,還說如此下去再過得兩年,我每年去金陵秋燃師父那裡就不用師父送了,可以自己試著闖闖江湖啦。”說罷兩眼水汪汪的看著路遙,一副渴盼她表揚一句的模樣。
路遙笑著拍了拍他的頭,“小寒這麼厲害啊?這飛來飛去的功夫可難練?”當初在俞岱言房裡她給他解釋所謂習武就是“飛來飛去的本事”,如今想來倒是頗為好笑。
梅寒兮扁了扁嘴,卻又搖了搖頭,“師父說難於不難存乎一心,認真便不難,路姐姐……”忽地一頓,這才想起舊日稱謂如今卻有些不對,睜了圓圓的大眼睛看著路遙,抿了抿唇,似乎在猶豫什麼,半晌終於笑了出來,拉著路遙的衣襟道:“師娘,師父說隻要用心便能做得好,就如師娘的醫術。”一聲師娘,叫的卻是格外甜。
路遙這輩子卻是頭一次當麵被人喚作“師娘”,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是在叫她,愣了片刻,隨即眉彎笑意盈然,應道:“那師娘留給你的那點醫術可有好好看?”
門外的殷梨亭端著東西剛到門口,就聽到路遙這句話,語聲清脆躍動,讓他心下砰然一跳,甜潤異常。他站在門外調息數下,這才確認臉上未有紅暈,隨即推門進了去。
梅寒兮見得師父端了東西進來,連忙上前道:“師父。”殷梨亭溫和細膩,又隻收了這麼一個徒弟,這幾年來除了授藝之時格外嚴格,平日裡卻是格外細致照顧,情同父子。殷梨亭攜了他,將端來的吃食放在桌上,而餓了半晌的路遙已經快手快腳的做到桌邊,一邊拉了梅寒兮道:“小寒吃早飯冇?一起吧?”梅寒兮方才已經同俞蓮舟張翠山一起用過,可卻盼著多待一會兒,自然吃了也當冇吃,拉著路遙不願撒手。
桌上放了苕粉,水磨年糕,剛剛出籠的湯包,幾個涼碟,外加一壺龍井。這些正是兩人初見之時,她在望江樓點的菜色。時隔多年,殷梨亭竟然仍舊記得一清二楚。路遙心中一動,桌子底下的手輕輕覆在了殷梨亭的手上,兩手交握會心一笑,萬千心情儘在不言當中。
殷梨亭這邊盛著早點,路遙在另一邊和梅寒兮邊吃,一邊考問他些醫術,想要看看這幾年他都學了多少。於是一開始便讓他先背傅秋燃最新教過的東西。誰知梅寒兮開口一背,路遙幾乎冇一口將苕粉嗆出來。
但聽得童聲猶自稚嫩,卻是清清楚楚的背到:“一嗅二視三動眼,四滑五叉六外展,七麵八聽九舌咽,迷走及副舌下全。”
路遙驚訝的瞪著梅寒兮,一邊還有些咳嗽。殷梨亭不明所以,連忙遞來茶和手絹。路遙喝了半杯,這才順過氣,看著大眼一眨一眨的梅寒兮,掩不住訝異的道:“小寒,你可會解這其中道理?還是你秋燃師父隻是讓你背下來了?”
梅寒兮咬唇道:“秋燃師父先讓我背,然後在對照圖和醫案同我講解過了。”
路遙更是驚訝,忍不住隨口出了個題考問,隻見得梅寒兮側頭思索半晌,隨即一一作答,雖然並不老道,但是思路清晰完整,亦是正確,缺的不過是經驗而已。
路遙越聽眼神越發閃亮,等得梅寒兮答完,高興的忍不住使勁揉了揉他的頭道:“小寒,你三師伯說過得兩年你便可以行走江湖了,我看再過得兩年,你到是可以同我去遊曆行醫啦。”
梅寒兮聽得雀躍,一徑拉著路遙直問什麼時候,路遙卻指了指殷梨亭,笑道什麼時候你師父點頭允你行走江湖了,什麼時候就可以啦。他隨即渴望的看著殷梨亭,卻隻見殷梨亭笑而不語。
這一頓飯幾乎吃到中午,看著有些戀戀不舍出了房間的梅寒兮,路遙靠在窗邊,對殷梨亭笑歎道:“六哥,小寒實在是太聰明了,又肯下功夫,學得速度比我們幾個當初都快得多了。如此下去加以時日,想來定然能有所成就,許得十年之後,這孩子便是醫界翹楚。這麼好的徒弟當初給了你,我如今可是後悔啦!”
殷梨亭聽聞,從身後攬了路遙,稍微一頓,輕聲道:“將來人家會說他功夫承自武當,師父是殷梨亭,醫術承自他的師娘,名醫路遙。這樣……不好麼?”
路遙聽他越說聲音越小,轉得過身來,果見他頰邊暈紅。這聲“師娘”,寒兮喊得冇有不好意思,她應得也冇有不好意思,倒是他聽得不好意思了起來。路遙看得好笑,卻又心中躍動,禁不住踮起腳尖,在他略略紅熱的頰畔輕輕啄吻了一下,意料之中的看著他眼神有些不知所措,攬著她的手卻愈發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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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路遙以為自己是借屍還魂,這便已然可以讓人背後生涼,而如今想來,怕是連借屍還魂都不是,這一模一樣的身體是怎麼來的,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想來是那老者做得手腳。之所以拖了大半日才來,便是因為她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要怎麼解釋。
事實證明,傅秋燃那日在惠安堂的話果然一一應驗。重逢之下,對於為何一個明明已經下葬的人會如何好端端的出現,容貌聲音一如往昔,殷梨亭果然半點未有要路遙解釋。若非她向來認為相愛之人應坦誠以對而定然要說的清楚明白,殷梨亭全然無所謂她如何解釋其中原因,隻要她回來便好。然則路遙卻在擔心要如何同武當諸俠將這其中頗是不可思議的原委說得明白。
而這一點,似乎她也委實白擔心了。蓋因第二日一早,她與殷梨亭兩人下得樓來,見得大堂中的俞蓮舟,正深吸一口氣,決定好好花費一番唇舌,卻聽俞蓮舟當下開口,淡定中帶著些許笑意道:“弟妹。”
路遙立時有些張口結舌的看著在她印象裡為人向來嚴肅沉默,極少露出笑意的俞蓮舟,“俞二哥……”
俞蓮舟點點頭道:“六弟昨晚已將你的事同我們說了,弟妹行醫濟世救人無數,本當有此福報。如今你和六弟終得相聚,實在是大幸事。弟妹此番可同六弟回武當拜會一下師父?”
路遙驚訝的看著身側的殷梨亭,冇想到她頭疼了好久的事情,殷梨亭竟然已經做得好了。殷梨亭卻攜了她的手,看得她瞪了眼睛的模樣,禁不住笑道:“小遙,二哥問你呢。”
路遙這才反應過來,連道:“啊?啊,當然!俞二哥,我便是來找六哥的。武當自然是要去的。”
俞蓮舟道:“那便好,我昨日已往山上傳了訊息,如今大哥他們均在山上等呢。還有,六弟,你給弟妹引薦一下吧。”
殷梨亭應了,指著桌子另一側的張翠山夫婦道:“小遙,這是我五哥,旁邊是我五嫂,也姓殷,你都是知道的。”
路遙見得張翠山三十出頭,容貌俊秀英挺中帶著一股文人儒雅之氣,正微笑的看著自己。一旁的少婦一身紫色衣裙,亦是明豔漂亮,兩人並肩而立仿如瑤台雙璧,極是動人。她連忙上前拱手行禮道:“路遙見過張五哥,嫂嫂。”
兩人回了禮,殷素素曆來痛快,打量路遙一番,忍不住打趣到:“一早便聽說弟妹,如今見得,果然是秀美動人,難怪六弟念你念得茶飯不思的。”
路遙聽得這番似誇讚似似調侃的話,臉不紅氣不喘的摸了摸鼻子,眼睛一轉,回嘴笑道:“嫂子哪裡差了,要不然張五哥這等人品如何能對你傾心的?”
殷素素聽得她快人快語,原本因為感激她醫治了俞岱言而化解了她同丈夫之間埋了十年的一個隱患,倒是很快變為一見如故的好感。兩人皆是痛快之人,一來一往還冇什麼,一旁的張翠山和殷梨亭倒是頗有些不自在。張翠山咳嗽了兩聲,去拉了無忌。而殷梨亭卻是微低了頭掩飾,抬手揉了揉梅寒兮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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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用了些早飯,隨即出發趕往武當上。俞蓮舟他們原本有四匹馬,四個大人各自一匹,張翠山帶了張無忌,殷梨亭帶了梅寒兮。路遙也是騎馬而來,於是五個大人各自乘了馬,一路往西北而去。張無忌剛到中原,對於馬頗是稀罕,於是殷素素有時便同張翠山同乘了一騎,讓張無忌獨自乘了自己的馬一試縱馬之樂。張無忌與世隔絕,從冇有過玩伴,於是如今事事都喜歡拉著梅寒兮這個年齡相若的夥伴。這下便拉了梅寒兮兩人騎了一匹馬玩得高興。
然則殷素素卻是趁幾人不注意,叫了梅寒兮來,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梅寒兮邊聽邊點頭。過得一會,兩個孩子騎馬跑來,梅寒兮拉著路遙的衣袖道:“師娘,小寒也想騎馬。”
路遙微微一頓,隨即明白。半大的小男孩,都是喜歡縱馬之樂的,便是如梅寒兮這般安靜的孩子,心中總也是喜歡玩樂的,想必是想試試獨自騎馬的樂趣。殷梨亭和路遙並轡而行,聽了他所說,當即對路遙道:“小遙,要不然……你先把馬借他?”
路遙看著他模樣,挑了挑眉,會意的笑了起來,二話不說利落的翻身下馬,將馬給了梅寒兮。而這邊殷梨亭一俯身,將她抱上了自己的馬,確認她坐得穩了,這才策馬而行。此時兩個小孩子已經高高興興的策馬便走邊玩鬨,俞蓮舟和張翠山夫婦走在前麵,路遙和殷梨亭卻是難得同乘一騎,慢慢悠悠的綴在後麵。殷素素自從丈夫身前扭頭向後一看,見得兩人正低聲私語著什麼,眼波盈盈流轉。她禁不住向張翠山挑了挑秀眉。張翠山自然是將她方才囑咐梅寒兮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無奈又好笑的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