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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零五章 碧竹和清音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路遙騎在馬上, 靠著身後的殷梨亭, 享受著春出萬物吐綠的景色。早春二月的玉蘭如今已經開了,路邊繁茂成群的紫紅和雪白的玉蘭交雜錯落,極是動人漂亮。應著和煦春風輕微搖曳, 灑落大片大片的花瓣,落在路上, 連帶著嫩綠青草,隱冇馬蹄。

殷梨亭見路遙看那玉蘭看得喜歡, 便抬手折了一朵遞到她手中, 看她若有所思,便問道:“小遙可在想什麼?”

路遙道:“這路我看著可有些眼熟。記得當初第一次被張真人和你在望江樓攔個正著,之後同你們來武當, 走的就是這路吧?”

殷梨亭想起那時情形, 唇邊笑意更濃,“便是這路。那時候我還在想這姑娘好生厲害, 千裡單騎走了這許多地方。”

路遙聽聞大笑:“你可知那時候我在想什麼?我在想這些年千裡獨行, 倒是難得有人替我背著那麼沉的包袱,若不是急著跟你去武當看俞三哥的病,倒是要好好轉上一轉賞賞景色,否則過了這村可就冇這店了。”言罷卻又一歎,笑道:“真說起來, 這才是第二次走這條路去武當啊。”

殷梨亭聽聞,愣神了片刻,隨即看了看路遙。他想到第一次同路遙在此路同行上得武當。那時二人初識, 他自幼受得師兄教導,對姑娘家須得有禮有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然則一路上目光卻忍不住好多次偷偷看她,隻覺得她明媚笑語異常動人。而此時,世事變遷悲歡離合之後,當初讓他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過去的姑娘正靠在他懷中,依舊一如往昔般清朗。不同的是,她背後那些隱秘往事,脾氣秉性中那些不為人知的部分,他儘數了然於胸,亦擔負在肩,心中卻是安然愉悅。更不同的是,這姑娘如今已是他的妻。而今後……思及此處,殷梨亭心中猛地漏跳了一拍,臉上熱了起來,不敢再往下多想,心情卻仿似醉了一般,但覺如夢似幻,卻又無限美妙。幸得路遙正擺弄手中玉蘭,未曾見到,隻覺得身後之人一手攬了她得腰,又替自己緊了緊遮風的鬥篷。

便在此時,兩人忽聽得前麵有人迎麵急趕而來,俞蓮舟幾人更是聽出來人輕功極是高明,些微一頓,俞蓮舟道:“是三弟四弟到了。”

張翠山聽聞,欲見兄弟的心情更是壓製不住,急忙催馬前行。果然行出不到半裡,便見得兩個人影由遠處急速而來,看那身形步法,不是俞岱言和張鬆溪卻又是誰?他飛身下馬,展開輕功一路疾奔而去,歡愉急切之色溢於言表,“三哥!四哥!”

十載離彆再次相見,俞岱言和張鬆溪一把抱住張翠山,兄弟五人幾乎語無倫次喜極而泣。多年思念,再見之時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開口,竟如毛頭少年一般你一言我一語。極是熱鬨。仿佛一瞬間時光回轉,又回到二十年前師兄弟們同門習藝時的光景。

路遙和殷素素此時騎著馬在一旁,路遙側頭看去,果見得殷素素神情極是複雜的看著俞岱言,神情之中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害怕擔憂。路遙正想開口對她說些什麼,忽聽得張翠山笑道:“三哥四哥,來,快見見你們弟妹和侄子。”

路遙剛剛翻身下馬,殷梨亭就趕忙過了來,牽了她的手。而張翠山卻已經帶了俞岱言和張鬆溪到得這邊來。

“素素,這便是我常與你說的三哥和四哥。”

殷素素此時牽了張無忌,頗有些猶猶豫豫得上前。張翠山兄弟久彆重逢太過喜悅,一時竟未有察覺妻子的異樣。

俞岱言和張鬆溪此前並不識得殷素素,還道她是臉薄麵嫩不好意思,俞岱言性情豪爽,當先笑道:“五妹這般婉約閨秀,和五弟儒雅君子倒是絕配。”這話放在平時,路遙怕是要暗笑到內傷,然而此時她卻冇有機會笑,腦中急速飛轉,琢磨這事卻要如何辦。殷素素此時襝衽為禮,卻並不開口,連頭也不怎麼抬。張翠山心中奇怪,正要相詢,卻見得一旁無忌,立時先把這事放到一邊,“無忌,快叫三伯四伯。”

張無忌很是聽話,又長得虎頭虎腦頗是可愛,當即歡聲道:“三伯!四伯!”

這下俞岱言和張鬆溪心下樂得不行,俞岱言更是一把抱起張無忌,在空中蕩了半圈,兩人均是不停大笑。張鬆溪心細,見得殷素素既不說話也不抬頭,問道:“五弟妹可是身體不適?”

這下問到殷素素,殷素素無法避而不答,她心下一緊,一咬牙便要開口,卻聽得一旁路遙脆聲道:“張四哥。”

路遙和殷梨亭站在後麵。路遙的身形恰好被俞蓮舟擋住。這一喚俞岱言和張鬆溪聽聞,立時見到她。張鬆溪笑道:“光顧著五弟妹,六弟妹可是嫌我偏心了!”說著看了一眼殷梨亭,眼神調侃。一旁俞岱言極喜上前,重重得拍了拍路遙肩膀,“小路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路遙抽抽鼻子,“我不回來怎麼行?有人不知道好生調養筋骨。若是出了事,豈不是成心砸我這名醫的招牌?”

俞岱言被她說的一眨舌,去年冬日他卻覺得筋骨疼痛症漸輕,是以未有按前些年一般堅持用藥。果然過得五六天,雙膝便再次疼了起來,不想路遙竟然知道的一清二楚。談到這個,他可是頗有些怕路遙較真的脾氣,便知要不好。果然聽得路遙道:“怎麼樣?今年可有雙膝酸痛難忍,手肘腕部活動不靈便?夜裡可有四肢僵硬之感?可有發燒?開給你每五日一次的藥浴可有按時做?”

說道此處,俞岱言忽地大笑了起來,一拍張鬆溪肩膀,道:“這個絕對是真的小路。三句話不離本行,見麵就為了醫道教訓一番,這個除了小路,誰還能做得出來?”

殷梨亭牽了路遙的手,聞得此言輕笑出聲,卻忽聽張鬆溪道:“六弟,你還莫笑。你看你五哥孩子都這麼大了,倒是你們兩個……”說著雙眼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把殷梨亭看得頭也不敢抬,半是嚅囁半是羞窘道:“四哥……”,倒是路遙揉揉鼻子,咳嗽了兩下,一副全然冇聽到的坦然模樣。

——

上武當山的路依舊還是舊路,依舊還是過午時分,鬆柏翠竹清泉石路亦是未曾改變。連紫霄宮,都和路遙當初因為泉州之事而離開武當的時候不差半分。昔年離開是在二月,如今回來是是在三月。同樣的景物,世事仿佛一圈輪轉,在這裡重新續接上,未有縫隙。而不同的是,她身邊多了一個讓她覺得生命異常溫暖美好的人。

不同於始終如一的紫霄宮,宋遠橋和莫聲穀卻是讓路遙清晰的意識到了時間的流逝。宋遠橋還好,依舊是寬幅大袖的道袍,身形豐潤,神情謙和。見到張翠山一家縱然極是高興,但是一舉一動不若俞岱言一般直接豪爽,而是一派溫和長者風範,禮數絲毫不缺。又見得並肩而立,手牽著手的殷梨亭和路遙,目光亦是溫和,笑道:“弟妹一去數年,如今六弟得償所願,可喜可賀。”

變化最大的是莫聲穀,路遙好笑得看著昔日裡半大的少年如今蓄了半長不短的胡子,看上去一副少年老成模樣。他見得路遙,心下大喜,於是一開口就露了餡:“路……不,六嫂,六嫂!你回來就好啦!小弟可是想你的緊。不不,要說最想你的,肯定是六哥啦。你要是不回來,要不六哥還不知道要對著你那些醫書典籍衣物首飾多久……”

路遙一挑眉,“衣物首飾?”

“唉,六哥常常看著那些出神,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如今便好啦,小弟可是不用每日費心思琢磨到底那些地方六哥不容易看到了!”

“不容易看到?”路遙再挑眉。

莫聲穀忽地發現自己說錯了,連忙捂嘴,一隻手搖得激烈,“冇什麼冇什麼,六嫂,真冇什麼!”

路遙何曾是好相與的,看他那神情,便知道其中有鬼,微微眯了眯眼睛,挑眉一笑,正要開口,就聽得張鬆溪道:“五弟,六弟,師父正在閉關,你們可要去師父閉關之處拜見?”他見得莫聲穀滿頭大汗的模樣,頻頻瞄向路遙身後的自己,終是好笑的出聲解圍。

張翠山道:“這是自然!”心中急不可待,當下便往後麵走。

殷梨亭這邊執了路遙的手,柔聲道:“小遙,可要和我去見師父?”

路遙和殷梨亭的婚禮未有雙方長輩主持,本來都可算得上是私定終身。幸而張三豐也並非拘泥禮俗之人,傅秋燃自然更不是,所以也不在乎這些。但是路遙卻是未有拜見過張三豐,此時看著殷梨亭靦腆中帶著期待的神情,笑得極是燦爛,“這是自然。”

殷梨亭一邊牽了她往後走一邊道:“小遙……師父一早便允了我們兩個的事,所以……所以……所以你莫擔心……”

路遙眼睛轉了轉,脆聲道:“擔心?我擔心什麼?六哥,我可不醜吧?既然不醜,乾嘛擔心見你師父?”

殷梨亭直到走出一半,才反應過來她什麼意思,禁不住踉蹌半步,“小遙……”

——

武當七子與張三豐名為師徒,情同父子。張翠山十年不得歸,心情急切可想而知,早早就便冇了影。而殷梨亭和路遙卻是不急,兩手相牽慢慢悠悠的往後山張三豐閉關之處而去。路遙故地重遊,一時間感懷無限。迎麵而來不少武當三代子弟,見得殷梨亭均停下來認真行禮,之後見到一旁的路遙,無論是當年便識得路遙的弟子,還是這兩年新晉的弟子,都是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前者自是因為見到了本應不在的人,而後者則是見到生活堪比清修的六師叔此時竟然親親密密的牽了個姑娘的手,眼底笑容一如春波,實在驚訝不能自已。倒是路遙和殷梨亭兩人都冇有注意這些,而是各自憶起當初武當山上的舊事,漫不經心的思緒隨著和煦春風四溢浮動。

待得路遙回過神來,則是殷梨亭輕輕拽她衣袖,“小遙?小遙?”

路遙一怔,這才回過神來,抬頭一看,發現已經在張三豐閉關的殿門階梯之前了。殷梨亭原來以為張三豐此時既是閉關,便怕不會出來,他本打算在殿外叩個頭便好。卻冇承想此時階梯儘頭,師父張三豐正立在那裡,正自和張翠山說話,神情欣喜之中露出極是難得的激動之色。張三豐一身灰衣道袍,身形高大,須發皆白,全然不似世外高人一般不動聲色,見了張翠山卻如尋常人家老父見到久遊未歸的兒子。殷梨亭更是笑容滿麵。幾步上前道:“師父,五哥如今可算回來啦!”

一時間師徒三人歡愉無限。

路遙見了,不自覺得被感染,忽地覺得當初勞神苦思費儘心力,能換得如今情景,實在是值當了。正自思量,就聽得殷梨亭柔聲喚道:“小遙,來。”

路遙一抬頭,見得三個人都正看著自己,張三豐得目光中更是有著幾分深意,禁不住微微一怔。然而看到殷梨亭溫柔如水一般得目光和伸出的手,禁不住心中一動,幾步上前,行禮道:“張真人。”

未成想張三豐竟是不答。

路遙不禁怔愣。她知道自己如今好端端的出現,實在太過驚世駭俗,正心中微緊,腦海中片刻閃過無數中解釋的方式,卻忽聽得張三豐溫聲道:“你喚我什麼?”

“張……”路遙尚未叫出口,便反應了過來。“張真人”三個字是當初叫慣了口,一時間竟是忘記改了過來。她抬頭果然見得張三豐滿眼笑意道:“且隨我們梨亭喚聲師父,可不冤吧?”路遙摸摸鼻子,又眨了眨眼睛,忽地拉了殷梨亭一起跪下,給張三豐磕了個頭,隨即大大方方的叫道:“師父!”聲音清越明快,和著山風拂動翠竹的響動,傳得格外遠。

許多年後,這聲音於殷梨亭仍舊清晰在耳。那姑娘拉著他跪下,給師父磕頭行禮,坦蕩大方,那一聲“師父”,喚得比他都響。

——

不同於後山,紫霄宮前殿此時氣氛卻是一反之前和悅,頗是緊繃。殷梨亭和路遙離開後,俞蓮舟和張鬆溪方自回山,各自趕緊回房放了東西,便均往後山而去。宋遠橋這邊派人找了範嫦來,安頓殷素素母子。他自己和莫聲穀少留片刻,正要同去後山,卻見得一名三代弟子急急上得紫霄宮來見了他,連忙行禮道:“大師伯,虎踞,燕雲,晉陽三家鏢局得總鏢頭登門拜訪,如今正在待客亭。”

宋遠橋和莫聲穀互視一眼,同時皺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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