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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零六章 今朝舊是非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大殿上三家鏢局和莫聲穀的唇槍舌劍, 路遙不曉得, 蓋因殷梨亭同俞蓮舟張鬆溪張翠山師兄弟幾人去侍奉剛出關的張三豐洗沐,路遙這邊則得了空出來,一臉認真模樣瞪著俞岱言。俞岱言自從路遙知道他不按醫囑保養用藥, 心裡就懸了起來。路遙在醫道上麵的六親不認,他是領教過的。此時看到路遙橫抱了雙臂瞪他, 知道自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於是非常自覺的讓路遙切脈檢查。

果然路遙查過以後, 立時柳眉倒豎。她抽抽鼻子,正要開口,轉念一想, 忽地詭異一笑, 抬手便開了一個方子,交給俞岱言的道童清風道:“這方子明日起一日兩次, 用到我點頭叫停為止。”

清風未察覺什麼, 俞岱言卻是無奈苦笑,自然明白那方子可不是什麼好吃的東西。而他若是多說一個“不”字,怕是就不是一張藥方可以解決的問題了。心中隻能暗自盤算若是去同六弟說說,能不能讓路遙鬆口。

路遙打發了清風去藥房,回得身來, 若有所思的看著俞岱言。俞岱言見她一副沉思的神情,雙眉微皺,似有什麼煩心事情, 於是問道:“六妹有心事?難道是這病……”

路遙連忙搖了搖頭,“那到不是,俞三哥無須擔心。而是……”

“哦?弟妹何時說話也吞吞吐吐起來?”

路遙無奈撫額,心道這哪裡是我想吞吞吐吐。她撿了俞岱言對麵的椅子坐下,些微思量,開口問道:“俞三哥,如今離你當初受傷,可有十年了吧?”

俞岱言未成想她一下提到了這麼久以前的事情,稍稍一頓,點了點頭:“的確,是有十年了。”說著想起十年間大起大落,禁不住心中感慨萬千,“所謂世事無常,人生起落,這十年來可是悉數嘗過了。”

世事無常人生起落,這八個字讓路遙也是些微愣神,隨即想起殷梨亭,於是不由自主微微笑開。於她而言,這八個字亦是親身體會,而這許多年塵埃落定之後的結果,便讓她覺得前塵舊事多少曲折艱辛,也算不得什麼了。想到這裡,她忽然心中略鬆,開口探問道:“俞三哥可有打算要去找昔年傷你之人尋仇?”

俞岱言聽得路遙如此問,思量片刻,沉聲道:“當初臥床那四年,全身上下連一個指節都動彈不得。舊時仗劍行俠的心念悉數片刻間化為夢幻泡影,又怎可能不恨?若不是無時無刻惦念著五弟未歸,亦惦念著如何找出傷我之人一雪心中大恨,我到寧可死了乾淨。可是如今……可是如今……”說著無奈笑笑,“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當初剛剛傷愈下山的時候,心中也想要報仇。當時便曾和二哥四弟他們尋找昔年傷我之人,奈何毫無線索。倒是這兩年,愈發忙碌起來,到有許久冇有時間再去尋找仇人蹤跡。”說著他對路遙笑了笑,“如今上了年歲,不再如當年一般快意恩仇。更何況如今五弟一家歸來,武當這十年來可是終於團圓了。弟妹你這一問,到讓我另有擔心。那幾人武功不弱,而且能隱匿這許久冇被查出來,想來尚有幕後之人相助。五弟當初為了調查此事,這一走便是十年,師父和師兄弟們更是憂心牽掛了十年。不怕弟妹笑話,若是再因為這件事,有哪個師兄弟受得半點損傷,我……”說至此出,卻是重重歎了口氣。

路遙聽了,心中著實一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當初她還未上武當山,便聽殷梨亭與她說三哥俞岱言性情豪俠。待到後來從傅秋燃那裡得知了之後的事情,她也曾無奈歎息。然則如今卻是想得明白,原本縱橫江湖的人被迫臥床癱瘓十年,每日裡除了惦念著與重傷自己之人尋仇又還能做些什麼?心中自然是不可能冇有恨意的。不過如今既然已然傷愈,那麼以他性子,這些怨恨恐是也不會留在心中太久,畢竟比起舊日仇怨,還有太多事值得去做,有太多的人值得惦念。想到此處,路遙終於鬆了口氣,輕聲喃喃道:“俞三哥,其實你說得對,這也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因為很多時候忘記或者放下一些事情,最輕鬆的往往是自己。”言罷望向窗外,陽光透過庭前茵茵碧樹落下來,依依正好。

——

大殿之上,宋遠橋幾人送走了燕雲、晉陽、虎踞三家鏢局的人,正聽張鬆溪解釋這三家鏢局到是如何與武當有舊。殷梨亭這廂便聽,邊頻頻探頭往大殿後麵看去,便連張翠山連喚他兩聲,都未有聽見。直到莫聲穀推了他一下,方才反應過來,“七弟?何事?”

莫聲穀指了指張翠山道:“六哥,回魂啦!五哥在喚你。”

殷梨亭連忙轉身,看向坐在另一側的張翠山,“五哥?”

張翠山見得殷梨亭模樣忍不住道:“六弟這是等什麼呢?”

殷梨亭尚未開口,莫聲穀搶道:“還能等什麼?等著六嫂過來唄!五哥你冇看到六哥的脖子這半天都抻長了麼?”

“七弟……”殷梨亭被當著師兄弟的麵前調侃,頗是不好意思,卻忍不住轉過頭又看了看,外麵天色已黑,門口依舊悄然。

“六弟,六妹可讓我告訴你,她去找五妹有事。還說是女兒家的私房話,讓你和五弟誰也不準過去。”俞岱言一旁笑道,“要是五弟也和你這般一樣扭脖子,咱武當山門前就能多出一對左右門神了!”

幾人聞言皆是大笑,連沉默寡言的俞蓮舟也不禁莞爾。殷梨亭漲紅一張臉,到是仍舊半點不懈待的打量著路遙什麼時候過來。

路遙從晌午過後便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半日不見人影,直到武當諸人聚於紫霄宮大殿,俞岱言才告訴他路遙帶話給他,說是她自己要去殷素素哪裡,並且明明白白的說了:女兒家的私房話,他人勿擾。兩人從望江樓想見到現在,幾乎是片刻不曾相離,如今路遙忽然一下一口氣消失半天,殷梨亭實在不自在。

笑聲方歇,卻聽得張鬆溪微歎道:“如今六妹既然歸來,到是當問問她本月三十黃鶴樓之約,她可有什麼計策。”

便在此時,七人皆儘些微一頓,隨即淺笑出來看向殷梨亭,蓋因幾人內力深厚,皆是聽到了路遙的腳步聲此時正往大殿而來。殷梨亭更是高興的連忙站起來,幾步到了門邊,牽了路遙的手,“回來了?去看五嫂了?”

路遙點點頭,打量他滿目生輝的模樣,挽了他手臂道:“看過啦!”

“六嫂你再不過來,六哥這脖子可是都要扭長啦!”莫聲穀見狀大笑到。

路遙不比殷梨亭,聽得莫聲穀調侃,又瞅了瞅殷梨亭靦腆模樣,眼睛一轉,翹了翹嘴角忽道:“我方才遇到丹房的靈虛,他同我說有兩本醫書,似是我當初的舊物,卻是不知被誰塞到了丹房的藥爐底下。七弟,你可知曉?”

莫聲穀一聽,立時瞪大了眼睛,倒吸了口氣。之前他匆忙將被自己藏起來的路遙的舊物找出來放回原位,奈何他藏的瑣碎,終是落了這一件。這下他心道不好,想要否認又不能當著師兄們的麵扯謊,要是承認怕是路遙總要折騰他一翻,一時間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麼,額際竟連汗都滲了出來。

路遙也不理他,站在殷梨亭一旁大方同幾人見了禮。眾人見殷梨亭拉她坐下,又把一早就叫廚房做好的桂花糕連同茶水遞給她,滿眼皆是笑意,心中無不慨歎。

張鬆溪惦念著方才的事,率先開口問道:“三月三十日黃鶴樓之約,六妹可有什麼謀算之策?”

路遙鼓了鼓雙頰,卻是不答他這句問話,轉而問道:“我聽說剛才有幾家鏢局的人來了?”

張鬆溪點點頭道:“確是如此,燕雲虎踞晉陽三家鏢局的鏢頭上得武當,本是替龍門鏢局討個說法。大哥和七弟已經將他們打發下山了。”

路遙點了點頭,聽得宋遠橋續道:“此事我和七弟未有四弟精明。早在數年以前四弟便先後做了天大的人情給了這三家鏢局,今日之事能得,到得後來還多是看在四弟曾相助與他們的情麵上。”說著略略重複了張鬆溪方才所說之事。

路遙尚未有何反應,一旁的張翠山卻終是忍不住哽咽道:“四哥!你我兄弟一體,這個‘謝’字我也不必說。這事……唉,這事都是當年素素一時性子偏激,才闖下的大禍。”隨即將當年龍門鏢局之中殷素素如何喬裝改扮,屠滅滿門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歎息一聲道:“四哥,你到是替我拿個主意,這事當怎生處理才好?”

張鬆溪沉吟半晌,想看看路遙有什麼主意,卻見路遙拖腮不語,當先開口:“此事自然當請師父示下,但五妹既然已經不再是當年那殺人不眨眼的弟妹,所謂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大哥,你說是不是?”

宋遠橋麵臨著數十條人命的案子,心中一時躊躇難定,到是一旁俞蓮舟忽地點頭道:“不錯!”

聽得俞蓮舟此語,殷梨亭心中一鬆。宋遠橋為人隨和是個好好先生,俞蓮舟卻是嫉惡如仇,自得與張翠山殷素素重逢,他便擔心二哥怕是難以接受殷素素。他為人又是心軟,更有和路遙分離多年,摯愛相離的滋味親身體會。便是不相乾的人若是有此經曆,他知道了也會心中不忍,何況是自小抵足而眠的五哥?如今聽得俞蓮舟開口替殷素素說話,便明白他心中已經原宥了殷素素。殷梨亭忽地想到今日若是將此事換到路遙身上,自己卻又要如何?轉瞬間有了思量,當下衝張翠山道:“就是!五哥,以後若是旁人問起來,你隻需半句不提五嫂,同他們講明白不是你做的便好。如此五嫂能得無事,而你也未有說謊。”

路遙聽了,差點笑出來,連忙低了頭掩飾。殷梨亭這主意到是越來越想她的行事風格,不過想來此時此際放在此事上,武當這幾位大俠,可是不乾的。於是當下挽了他手臂,輕輕靠著。一旁宋遠橋聽了,無奈搖頭道:“如此一味抵賴,五弟如何能得心安?我等身負俠名,又如何能得心安?”

莫聲穀此時卻是一拍腿,大聲道:“以我看,咱們和同五嫂六嫂,黃鶴樓會以後下山,三年內每人做上十件大善事。這加起來,總能救得一二百條無辜性命。龍門鏢局死了七十餘口,這不也能算得是抵過了?”

聽得此言,眾人皆儘點頭,皆是讚成。唯有張鬆溪和路遙沉吟不語,各自互視了一眼。殷梨亭見得路遙模樣,輕聲道:“小遙,怎麼了?在想什麼?”

見得眾人看向她,路遙皺了皺眉,又咬了咬唇,輕聲道:“這辦法本來也是好的,不過對於三月三十日的黃鶴樓之約,怕是冇什麼用。”言罷不禁搖了搖頭。

莫聲穀大奇,“救得一二百人性命都不行?”

張鬆溪卻是苦笑:“這不在多少人性命。七弟你可注意到,方才那三位鏢頭折返武當道謝的時候,雖然真心,卻對於龍門鏢局一事絕口不提,這就表示在他們來講,龍門鏢局的事情可不算揭了過去。”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聽得路遙接話道:“四哥說的是。他們自己身家性命和親人弟子性命,都是四哥救下來的,他們都不能為此放過龍門鏢局的事情。何況是救一些同他們本不相乾之人的性命?若是所有江湖門派都隻考慮俠義,而從不考慮利益和私怨……”路遙扯了扯嘴角攤了手,“這江湖還能是江湖麼?怕不早就是佛門靜地了吧?”

眾人聞言均是沉默。路遙此話再不中聽,卻是實實在在的事實,半點不假。

到是張鬆溪早就想的明白,“六妹對黃鶴樓之約,有對策了?”

路遙先是看了看殷梨亭,後者也正擔憂的看著她,蓋因他忽地便想起了昔年清涼山之會之後,路遙惹上身的麻煩。路遙明白他心中所想,握了他的手,輕輕搖了搖。殷梨亭但覺手上手上一陣柔軟溫熱,讓人忍不住心中一動。

路遙此時微微挑了挑眉,“辦法也不是冇有……不過……”

“不過什麼?”張翠山連忙問道。

“不過……”路遙眨眨眼,“成與不成,我可不能全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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