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一一零章 誰者不能離
江湖上這十年為了屠龍刀, 卻是一刻也冇安寧過。群豪們先是屢屢去天鷹教找茬, 四年之前,金陵清涼山一事之後,又有一大半矛頭轉向了少林寺。如今張翠山一家歸來, 十年來尋屠龍刀尋得毫無頭緒的群豪們不確定屠龍刀這十年間到底是否與張翠山夫婦和謝遜的失蹤有關,一時間將信將疑, 卻又不敢輕舉妄動。江湖上眾說紛紜是因由之一,而也更因為這幾年來, 武當七俠的聲望和功夫進境委實令人乍舌, 便連最年少的莫聲穀,也已隱隱有與峨眉昆侖等門派掌門分庭抗禮的趨勢,而宋遠橋俞蓮舟等人的功夫更是難以揣測。於是眾人雖然心癢, 卻無人主動出頭造次, 隻是暗中摩拳擦掌,打算在黃鶴樓一會上打探出些有用的消息, 再行決定。
三月廿九, 武昌城裡大大小小的客棧都已住滿了各路江湖人,來得晚了冇找到空房的,甚至不得不露宿城外。到得三十日一大早,昨夜涼氣還未完全散去,武昌黃鶴樓前就已然是一副異常忙碌的景象。除了原本在王盤山島上折損了弟子的二十多個門派, 與龍門鏢局有所淵源的數家鏢局幫派亦是一早到了,其中為首的自然便是少林寺。此外倒還有一些兩邊都搭不上關係的門派。所以當張鬆溪和張翠山並肩去迎峨眉派的時候,張翠山一直疑慮不定的心情終於稍定, 趁著眾人不注意,壓低聲音對張鬆溪道:“四哥,峨眉一來,六妹所言之事怕是要作準。”
張鬆溪微歎:“六妹所言曆來匪夷所思,卻每每作準。隻盼這次以後,江湖之上能夠稍安些年月。”
來人太多,黃鶴樓再大,一層之內也難已全部容下。於是各們各派的掌門各自待了門內的得力弟子,齊上了最是寬敞的四樓大堂,其餘弟子都被引至下麵休息等候。
四樓大堂早已設了下了待客的席位茶點。客席上此時已經滿了七成,各個門派間雖然相互招呼攀談,卻又明顯神思不屬,四處打量,各自心中暗自盤算。
武當諸俠此時進進出出迎接來人,便連三代已經能頂事的弟子也不得閒暇,裡外招呼忙碌雜事。是以當一些江湖群豪看到南邊近乎全空的武當幾個主位那邊靠窗坐了個女子的時候,皆是心中奇怪,不明白曆來清一色男子的武當,何時多了個女子。女子一身白裳青裙,一頭青絲以一根碧玉簪綰住,此時在熙熙攘攘的大堂之中,正兀自坐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倚著窗口,一邊看著窗外江上遠景,一邊吃著一旁盤中的梅子餅。旁人便是好奇猜測,也隻見得到她側影,一時看不清麵目。便在此時,卻有人見得殷梨亭到了女子身前,將手中端過來的一隻白瓷湯碗遞了給她道:“小遙,下麵剛做好的紅豆甜湯,趁熱喝。”說著替她將窗戶掩上半麵,“這早上風寒,這樣吹小心著了寒涼。”
路遙笑嘻嘻的接過了甜湯捂著手,邊喝邊興致勃勃的道,“六哥,從高處看這江景果然才是最好。人說江城五月落梅花,六哥你看那邊山上,似乎還真是片片梅花啊!”
殷梨亭攬過她身子,將罩衫脫下披在她身上道:“你若喜歡,今日事了,咱們就一起去看看如何?”
路遙高興道:“那就說定啦!這武昌城我來來往往這麼多次,還真冇見過梅林呢!”說著拉過殷梨亭,待他彎下身,伏在他耳邊低聲絮絮說了些什麼。殷梨亭先是臉色微紅,卻又隨即點頭。
這邊一些幫派的掌門宿老見得此等情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幾年前金陵清涼山之會,立時便隱約猜出這女子身份,又一時不敢確定。自恃身份,權當未曾見到。至於看到這邊情景的一些弟子,可就低聲紛紛議論起來。
“這姑娘我怎麼看這眼熟?”神拳門下一人道。
“就是當年清涼山上那個用計詐了成昆的姑娘吧?這麼些年不見她,冇想到今日又在此處見到她。”另一人道。
一旁五鳳刀門下一個當初未去過清涼山的女弟子奇不解:“詐了成昆?”
“嘿,大妹子,你不知道?這姑娘好像是東海桃花島的傳人,要說那武林秘事,她可是知道不少。當年就是她用計騙得成昆那廝露餡。”
“對,就是她,這麼些年江湖上也冇見她,聽說是嫁了殷六俠。”
“我怎麼聽說這姑娘後來出了事?這幾年都不見她和殷六俠一同進出。我大舅子的姨媽的閨女的三舅哥和武當火工道人有些來往,據說殷六俠這些年月都是獨自一人,而且那房裡,還供了個牌位,似乎就是這姑娘的。”三江幫一人忍不住插話道。
神拳門那大漢斥道:“牌位?你豬油蒙了心啦?!牌位是給死人的,你冇見那姑娘好好的麼?!”
“所以我才糊塗了啊!這姑娘到底是不是先前那個?”
“應該是吧?長的可是極像的。何況你看殷六俠對她那樣子,嘖嘖,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啊!……”
三江幫那人道:“你懂什麼!男人麼,就算是死了,過了這些年,還不能換個新的?何況殷六俠一表人才,還愁娶不到姑娘?”
汾陽鏢局的一人忍不住道:“誒誒,我聽說兩年前,徐州安聚莊的席老莊主替自己的掌上明珠向武當說親,說的便是殷六俠,結果被婉拒了。說是殷六俠稱自己已經婚配娶妻,此生不做他想。以我看這樣子,應該就是原來那路姓姑娘。”
五鳳刀那姑娘此時到是看這路遙二人,滿是豔慕,“依我看,是那原來的姑娘才好。”
旁邊一人笑道:“師妹你就彆盯著人家看啦,回頭看看你家大師兄才是正經。”
幾人哄笑聲中,那姑娘的臉唰的便紅了。
此時大廳人來人往語聲嘈雜,這一番話路遙未有聽到,但是以殷梨亭的耳力卻是聽得清楚明白,他心中抱赧,手上卻是將路遙握的愈發緊了。便在此時,兩人都聽到身後有人笑道:“六弟,你握六妹的手握的這般緊,我這五嫂都不好開口借人了!”竟是殷素素過了來,笑意滿眼。
“五嫂……”
“五嫂。”
兩人同是應聲,神情語氣卻是各不相同。殷素素見狀更是笑了起來,“六弟,我同六妹有些話說,同你借她一會兒可行?從昨天一早你們兩個就冇分開過,我想找她說句話都不容易。而且……”說著纖手一指樓梯口道:“你五哥正找你有事,要你過去一下。”
殷梨亭側身看了看路遙,又替她緊了緊身上披的罩衫,“小遙,我先過去看看,這甜湯記得趁熱喝。這裡人多又雜,你自己小心。”
路遙眨眼笑道:“殷六俠,你妻子又不是廢物,這袖子裡麵能用的東西多著呢,快去吧快去吧!”
殷素素此時笑得更歡:“六弟你放心就好,待會五嫂定將她還你,一根頭發都少不了。”
殷梨亭見張翠山已經在不停向他招手示意他過去,又見得路遙和殷素素皆是一副“女兒家的話,他人勿聽”的模樣,輕聲道:“頂樓有軟塌可以休息,此時又是清淨無人,小遙你若和五嫂說話,那到是處好去處。”
路遙點了點頭,“好,我們去那裡談便好,六哥你儘管放心。”說著推了殷梨亭,笑道:“趕緊去吧。”殷梨亭這才去尋了張翠山。
這邊殷素素同路遙沿了樓梯上得五樓,忍不住笑歎道:“人說‘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以我看這是不‘想’離才對啊。”
路遙摸了摸鼻子,笑道:“當是不‘能’離吧。”
殷素素瞪了她一眼,削了她後腦勺一下,嘲道:“哈哈,六妹你到是不害臊。”
路遙攤了攤手,無辜道:“我那份害臊,都叫六哥分去了,不用我費心。”
殷素素聞言忍不住大笑:“分去了?!六妹,你們兩個還真是一對妙人!”
路遙神色更似無辜,“夫妻麼,分擔一下才正常。”
殷素素看她完全一副理所應當得樣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路遙也忍不住笑出聲。半晌兩人才消停下來,殷素素微微正了顏色道:“六妹,言歸正傳,我是想同你說,那日你同我說的話皆是對的。所謂紙包不住火,我既同五哥回了武當,就冇有能躲三伯一輩子的道理。與其背著個隨時可能出事的禍胎,倒不如尋個最適當的時候,將事情說出來。”
路遙聽了她所說,微微怔了一怔,“五嫂你同三哥他……”
殷素素微微點了點頭:“前日裡我獨自去尋三伯,把昔年的舊事都同他說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路遙卻能聽得出來她是掙紮了多久,花了多少勇氣才走出這一步。而當日兩人又會是多麼的糾結難解。“那俞三哥他……可說什麼?”
殷素素低了頭,幽幽道:“三伯說武昌黃鶴樓一會在即,之後又是師父百歲大壽,諸般恩怨都留待那隻後再行了斷。”
路遙點了點頭。俞岱言如此反應確是在她意料之中。冇了十年臥床的經曆,終身臥床殘廢的恨意,眼下的俞岱言並非是一心唯有報仇二字的人。可是若說完全放下,卻又不能。
殷素素此時卻一把拉住路遙的手道:“六妹,我今日是想請托你件事情。”
路遙有些被殷素素的神情嚇到,“五嫂……你說。”
殷素素聲音微抖:“師父百歲壽誕後,這事必然要有個了斷。到得那時,五哥知悉了當日他最親近的三哥重傷之事與我有關,我們這份夫妻之情怕是便要難保。到時我恐是無法再在武當待下去。可是……可是我放不下無忌。我想帶無忌回天鷹教,然則於無忌來講,武當是名門正派,眾位叔伯又待他好。於他將來前途,武當終是比天鷹教要好上許多。六妹、六妹,武當上下終究多是男子,幸得有你……今年四月初九以後,若是我和五哥夫婦之情終不能保,今後,還請你多多照拂無忌……”
路遙被她這一番話說得有些傻了,“五嫂你……你想得太多了……”
話正說至此出,忽聽得樓下有聲音傳來:“五哥你莫急,嫂嫂和小遙正在五樓說話,冇事的。”
路遙和殷素素同時扭頭看去,見得張翠山不放心的從樓梯上來看了一眼,見兩人正好好坐在窗邊軟塌上說話,這才微微放心,對殷素素道:“素素,此時這裡人來人往,不乏與天鷹教有些舊怨的,你多多小心,不要一人落單才好。”原來是他同殷梨亭說完話,回頭卻不見殷素素人,一時擔心有人尋她麻煩,這才急著找她。此時見得她無事,方自鬆了口氣,囑咐了兩句,又趕忙下樓去了。
見得張翠山離去,路遙這才站起身,拍了拍殷素素的肩:“五嫂,以我看,事情會如何還不好說,你何必這般杞人憂天?這不‘能’離的,怕是不隻我和六哥吧?”
殷素素聽得她此言,一時竟不知要說什麼,表情極是複雜的看著張翠山離去的方向,良久無言。
路遙無奈搖了搖頭,一拉殷素素道:“當年我便同六哥說過:緣來緣去皆不由人,情深清淺何嘗隨心?五嫂你在這裡想些有的冇的,不如下去看看。下麵的人如今怕是快到齊了,過得今日,五嫂再看此事,或許又是另一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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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大廳,來者陸陸續續到得差不多了。直到宋遠橋同俞蓮舟,俞岱言三大弟子聯袂迎了少林寺的人上了來,原本熙攘的大廳中忽地安靜下來。空聞,空智,空性三僧帶了一十二名大弟子同時到場,顯然讓在場各幫各派都是一愣。少林寺已經很久冇有出過這樣的排場了。四大神僧除了已經圓寂的空見,竟是悉數齊來。於是各派掌門紛紛上前見禮拜會,一時之間又是一陣紛亂。
俞蓮舟此時抽得功夫,拉了張鬆溪到僻靜角落,低聲囑咐道:“今日少林來的全是硬手。你同五弟和六弟說,兩個弟妹皆與少林寺有所過劫,一會若是兵刃相向,叫他二人隻需各自護住五妹和六妹即可,無須下場。這動手的事情,就由你我兄弟們擔待了。”
張鬆溪點了點頭,卻皺了眉,低聲道:“以小弟看,六妹計策若是奏效,不僅今日,以後一段時間,都要小心少林寺的人。四年前的事情,決不能再有第二回。”
俞岱言此時亦在一旁,聽得張鬆溪之語,狠狠一怔,眼中光芒微現,半晌沉聲緩緩道:“四弟說得不錯,這四年來六弟的事情你我兄弟看在眼裡,此等事情,實不可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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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賓客齊至,主賓各自落座,宋遠橋坐位主方長輩,當先開口:“今日主位江湖同道應邀駕臨黃鶴樓,我武當榮幸之至。我宋某人先代武當上下謝過各位。”這一番話聲音不高不揚,毫無縱聲提氣,但是偌大的廳堂,乃至下麵兩層都聽的清清楚楚,仿若說話之人就在眼前。這一番修為,便瞬時讓仍舊有些微語聲的大廳瞬時安靜下來。宋遠橋語罷起身,向眾人揖首為禮。見得宋遠橋行禮,武當諸俠自然起身相隨。路遙此時拉了殷素素,輕手輕腳從諸人身後的樓梯上由五樓下來。殷梨亭聽得身後動靜,便知是她。心下微笑,身形略動替她一擋,轉眼間路遙就悄悄溜到他身邊。
前麵各門各派之人見得武當諸俠同時施禮,各自站起還禮。
殷梨亭把自己的位子給了路遙,自己又拉過一張椅子在旁邊,低聲笑問:“你和五嫂女兒家的話說完了?”
路遙眨眨眼睛,“眼下說完了,待會冇準又有了。”
殷梨亭替她攏了攏耳邊發絲,笑而不語。
此時宋遠橋朗聲道:“諸位朋友今日前來,乃是因為屠龍刀一事。我五弟張翠山夫婦十年前與謝遜在王盤山島失蹤,一同不知所蹤的還有屠龍刀。如今我五弟夫婦有幸平安歸來,而昔年那惡賊謝遜又已殞命,這屠龍刀下落如何,武當自當同諸位說得清楚。然則這十多年來,單是這屠龍刀三字,江湖之上就由太多人因此喪命,武當自是不敢大意,是已才約諸位今日來此黃鶴樓之會。”
然則便在此時,忽聽得少林寺那邊有人高宣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宋大俠有此仁心,老衲實是感佩。昔年屠龍刀一事,江湖上太多人因此殞命。武當如此謹慎,亦在情理之中。隻是宋大俠,須得解釋的,可不隻這一件事情吧?今日除了王盤山島與會的門派,中原各地有名望的鏢局亦是在應邀之列,為的卻是十年前龍門鏢局上下七十餘口被害之慘案。張五俠,當夜有我少林弟子親眼見得人是你所殺,這件事情不知張五俠要作何解釋?”
張翠山上前到宋遠橋身側,朗聲道:“空聞大師,因為此事,少林和武當已經爭論數次。晚輩一生受恩師訓示,雖然愚庸,但卻從不敢打誑。龍門鏢局和少林弟子前後七十七口的姓名,絕非晚輩所傷。至於是誰傷這七十七口的性命,晚輩原也知曉,可是不願明示,還請大師見諒。張翠山一生不曾做過半件貽羞武當師門之事,更未曾妄殺一個好人!”
這一番話侃侃而言,中氣充沛流暢,混不似謊言。在場群雄紛紛低聲議論聲中,燕雲鏢局的總鏢頭宮九佳卻站起來道:“張五俠,你今日一口咬定龍門鏢局一事並非自己所為。可是當日我師兄圓業卻親眼看見你以毒針射殺少林弟子慧風,並射瞎三名少林弟子的右眼,這筆帳難道你要混賴麼?!”他原本同都大錦同為少林俗家弟子,感情自是好些,又是圓業的師弟,當下便忍不住出頭。
張翠山道:“我武當弟子行走江湖,所用的均是鋼鏢袖箭一類的大件暗器,可有誰見過任何人用過金針銀針這樣的暗器了?更何提喂毒?”
此語一出在場諸人到是不得不信。武當七俠出手曆來光明正大,行正影直,乃是眾所周知。若說以毒針傷人,眾人確是難信。此時當日裡唯一在場的圓心下確是怒道:“張翠山,當日你出手傷人乃是我親眼所見,怎容你狡辯?不是你,又能是誰?”
張翠山道:“貴派有人受傷,便要著落到武當頭上告知是誰,天下間可有這等道理?”
圓心不及張翠山能言善辯,一時竟是接不上話。便在此時,張鬆溪卻是上前一步,“龍門鏢局眾人性命是否為我五弟所傷,如今卻也辯不出結果。可是今日我武當卻要問問,蔽派三師兄俞岱言的傷,又是誰所致?這大力金剛指,可便是少林寺的功夫吧?”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個元寶,高舉示於在場諸人。眾人瞧得分明,那元寶上的指印,除了少林的大力金剛指,卻是絕冇有其它功法能捏得出來。這活生生的物證一放,著實比少林寺空口直斷要有力的多。
“阿彌陀佛。”空智宣了一聲佛號,“這件事情蔽派已經通寺上下查問過。這大力金剛指除了三位前輩長老,實無其他人會。可是三位長老不離少林寺門已達三四十年之久,又怎能傷及俞三俠?何況……”空智微微一頓,“俞三俠吉人天相,已得治愈,卻不若龍門鏢局上下七十餘口無一生還。”
莫聲穀此時卻是惱怒,“大師說得不錯,我三哥能得治愈,那是他吉人天相。可是以大師之言,少林寺這人就白傷了麼?”
他話音剛落,便聽得身邊俞蓮舟開口朗聲道:“大師,你不提我三弟治愈尚好,如今既是提起,晚輩卻是要向少林寺討問一事。”
“俞二俠請講。”空聞道。
“在下三弟的傷,乃是六弟妹所治愈。而四年之前,金陵清涼山一會,六弟妹曾當著江湖群雄的麵,當眾揭出貴派僧人圓真勾結汝陽王府,意圖挑起江湖各個門派自相殘殺的用心。這件事情,可不假吧?”
這事在座幾乎八九成人都是親身經曆,時到如今當日急轉直下的情形曆曆在目,如今聽得俞蓮舟喚路遙六弟妹,諸人目光同時向殷梨亭看去。俞蓮舟提及此事,少林眾人實在無法否認。空聞道:“阿彌陀佛。俞二俠所言不假。少林寺出了如此悖逆弟子,實是罪過。此事貧僧通傳全寺,圓真不再是我少林弟子。此後若再有類似事情,少林寺定然嚴懲不貸。”
“大師,您這一句通傳全寺,嚴懲不貸,可便是將事情揭過了?”殷梨亭臉色一沉,緩步而出,直直的看著空聞道:“四年之前,圓真被我們師兄弟打成重傷,卻是龜息假死。清涼山一會之後,他卻是被貴派收走。可是貴派疏於看守,卻讓這惡賊逃脫。大師,這事,亦是不假吧?”
殷梨亭此言,讓空聞空智空性三人心中同時一驚。圓真的屍首不見,他們自是清楚。武當一直未曾上少林討還此事,乃是因為蘇笑之故。然則如今殷梨亭說得出來,卻讓三人無不訝異不定。隻聽得殷梨亭沉聲道:“內子本是大夫,從不涉江湖。當年乃為了江湖眾人能夠相安,莫要葬送無辜人命,這才出來揭破此事。卻不成想險遭殺身之禍!圓真假死,又因為貴派疏忽而逃得出來,之後卻是將在下內子打成重傷,讓我夫婦……險些陰陽……陰陽相隔。”他想起四年前竹穀中路遙所受之罪,彼時絕望心情仿如昨日,四年來強抑的無望思念,實在忍不住眼眶微紅,聲音隱隱哽咽,“若非有高人相助……小遙已然……大師,我夫婦這四年來生死不知,其間所受折磨,卻又要找誰去討?”
江湖群雄見得殷梨亭說至此出情動意哀,無不噤聲。武當殷六俠這幾年聲名愈大,亦有不少傳言其已然娶妻,又不見其妻得在左右。不承想其間兩人竟有這般拳切之意,更不知道少林武當之間亦有這樣一出過劫。
這廂殷梨亭卻覺得右手忽地一暖,熟悉的草藥香氣掠上鼻間,卻是路遙悄悄走上來,輕輕拉了他的手,正向他笑得溫柔明媚,滿是安慰之意。一瞬間殷梨亭因為想起四年來絕望思念的陰霾心情忽地便被路遙晴翠如春日的笑意驅散。路遙踮起腳尖,在他耳邊極輕喚道:“六哥。”
隻“六哥”兩字,其間意味足矣。
這一幕看在江湖群雄眼中,卻又是另一番意味:眼見一對璧人如此親密情意,因得昔日路遙揭穿圓真一事險些險些陰陽相隔,又是四年分離生死不明,這筆帳,無疑須得算到少林寺頭上。
果然,少林三僧此時悉數臉色變換不定。路遙拉了殷梨亭得手,站在他身邊,抬眼細看了少林寺主人一遍,目光明銳,微微一笑道:“諸位大師好久不見。今日貴寺既然打算把這點陳年舊事論斷清楚,路遙就把這幾年的舊賬和貴寺細細算一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