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第一一七章 殊行換卿歸
作者有話要說:
譚秀寧專精婦科,昔年未嫁歐陽謙的時候就已經在父兄的指導下執醫,到得如今已有六七年光景。她自己有一個孩子,更給無數的產婦接生過,但是卻頭一次見識到路遙這樣的。女人生產,疼痛程度非等閒可以比擬,何況是頭一胎。膽子小有嚇哭的,不耐疼有哭痛的,性子強大喊大鬨,乃至破口大罵的。可是像路遙這樣一味喘息,痛得滿頭是汗卻一聲不出的,她還真冇見過。
不僅譚秀寧冇見過,陪著進來的殷素素和範嫦自然也未曾見過。範嫦在一旁替路遙擦去額上流水一般的汗,眼見著她疼得臉色雪白,把床單都要扯破了,忍不住道:“六妹,疼就叫出來,叫出來就不那麼疼了。”誰知道路遙聞言卻隻是搖頭,疼得說不出話,咬緊了牙竟是一聲都不出。隨著陣痛越來越頻繁,時間越來越長,間歇越來越短,連續數次她手上一用力,床單都幾次被撕拉一下扯出偌大的口子。殷素素看得恨不得替她叫兩聲才痛快,可路遙就像在成心較勁一樣,咬牙咬到牙床出血,就是不肯出聲。好不容易等到極長的一陣陣痛過去,譚秀寧停下手上的活,眉頭皺緊對路遙道:“路姐姐,你若是痛叫出來才好,要不卻要怎生用力?這產道才開四指,還有好些時候呢!”
路遙感到譚秀寧以金針刺入天突等幾處穴道,使得疼痛之感微微減輕,半晌緩過氣,這才氣喘噓噓道:“怎麼才四指?……我一個大夫……大呼小叫的……多丟臉……”
範嫦一聽歎氣:“六妹,這生孩子叫痛哪有什麼丟臉的?你這不叫的樣子才嚇人的緊。”說著替路遙把被她自己抓得滲血的手心捋開。
路遙小聲嘟囔了句什麼,還冇等說完,下一波陣痛接踵而來,路遙實在忍不住,極輕微的哼了一下,身體不停抽搐,卻仍舊抿緊了唇,一聲不吭,手往死裡用力撕扭著床單,似乎想借此紓解劇痛。路遙嘟囔的是什麼,譚秀寧和範嫦冇聽到。殷素素習武之人耳尖,卻聽得清楚:“就是怕嚇人啊……”。她忽地伏在路遙耳邊問到:“可引因為六弟?”
路遙劇痛之中無暇應聲,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隨即又是撕拉一聲,這回連被罩也被她扯破了。
殷素素目光微閃,忽地伸手拍了拍路遙的手背道:“六妹你等著。”言罷轉身出了門,看得範嫦和譚秀寧不明所以。
房外院子裡,此時的情形卻頗有些意思。傅秋燃,歐陽謙和楚中流都在,這三個人都還算淡定。畢竟都是經驗豐富的大夫,比這大得多的場麵都見過許多,更不用提路遙的胎位正常胎心強勁,身體亦好。而另一邊卻是有意思:殷梨亭坐在院子一側的石桌前,頭低得不能再低,手裡死命的抓著桌沿,石質桌麵幾乎被他生生掰下去一塊。而他之所以到現在還能坐在石桌邊不動,蓋因俞蓮舟和張翠山兩人坐在他左右兩側,此時正一人一隻手按著殷梨亭的肩,運足力功力壓著他,仿似稍稍一鬆手,殷梨亭就能立刻跳起來一般。也不知是第幾次,殷梨亭抓著俞蓮舟,手抖得跟聲音一樣:“二哥,我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俞蓮舟歎氣,“六弟,六妹特意交代了,彆說一眼,半步都不能讓你進去。”
一旁莫聲穀聽了好幾次這兩句話,都有些哭笑不得。忽地想起什麼,轉頭對傅秋燃道:“怎麼進去這半晌也不見有些動靜?六嫂這……”話還冇說完,就被張鬆溪一扯,立時禁了聲。楚中流和歐陽謙心理也有些奇怪,路遙的情況一切都正常,按照預先的設計,便是應順產的,無論如何不會這般安靜。如果中途有變,須得動用刀石,譚秀寧必然會出來說一聲才是。到是傅秋燃老神在在,不緊不慢的喝著茶。殷梨亭聽了莫聲穀所言,立時察覺此事。從路遙被他抱進房中,到他被轟出來,再到眼下,屋內竟然真的一聲都冇出。按梅渙和華熙恒的說法,女子生產疼痛異常,冇有不出聲的。想到這殷梨亭再也坐不住了,張翠山這邊已經按他不住,幸得俞蓮舟功力深厚,手上多加了三成力,立時又把殷梨亭按了回去,抬手點了他兩處穴道,這才讓他動彈不得。殷梨亭此時卻幾乎快要哭出來:“二哥……”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卻是殷素素出了來。眾人同時看向她,目光各自不同。殷素素看了一眼一院子的男人,再看向殷梨亭滿溢糾結焦急懊惱害怕的神情,以及那缺了一塊的桌麵,心下感歎這倒是有些意思,屋裡的撕床單,屋外的掰桌麵。“五嫂……小遙她……”見著他那樣子,殷素素心下不忍,微微咳嗽了一聲,這才道:“六弟,六妹說了,她要吃山下回龍鎮桂馨齋的八寶飯,得是現做新出鍋的那種,要特彆加了蓮子和紅豆的,冇有蓮子紅豆的一律不要。還要北麵七裡鋪的梅子桂花糕,梅子要酒釀過的,平常的梅子也一律不要。再要老河口太白樓的米酒,要現蒸的,蒸前先加冰糖,不加的還是一律不要。”
一旁莫聲穀聽得下巴差點掉下來。這幾樣東西雖不精貴,但是樣樣都有特彆要求,均需現做現弄,一時間卻不容易弄得。而且回龍鎮,七裡鋪和老河口分在三個不同的方向,就是快馬加鞭,也得折騰一翻才行,一時間哪裡弄得齊?他知道路遙喜歡各種點心小吃,到不知道何時要求居然這樣高,“五嫂,這些東西哪裡就能這麼快弄……”話還冇說完,立時又被張鬆溪抬手用力敲了一下腦袋,莫聲穀到比殷梨亭還哭喪著臉,揉著腦袋道:“四哥……”
張鬆溪到是有點明白怎麼回事了,笑歎搖頭,“七弟你少說幾句才好。”
殷梨亭聽聞,哪管其它,連忙滿口答應,立時便要找來弟子去辦,卻不曾想殷素素又開口道:“六妹說,這些都要你親自去買,不可以假他人之手,否則過了今天她就回秋翎莊去。”說罷看著殷梨亭瞪大了眼睛的模樣,又補了一句:“還帶著孩子一起走。三年五載不要見你。”言罷也不理殷梨亭,轉身便往回走,臨進門忽然想到什麼,回頭道:“三樣要一起送來啊,一件件來可不收。”隨即“砰”的一下關了門,繼續留下一院子神色各異的人。傅秋燃仍舊淡定喝茶,唯有嘴角掛了一絲淺笑。楚中流和歐陽謙經曆場麵無數,到頭一次看到這麼一出,麵麵相覷頗是新鮮。莫聲穀莫名其妙的揉著腦袋,張鬆溪了然一笑,撿了張凳子坐下來。張翠山和殷素素十多年夫婦,到是心有靈犀,似乎明白了什麼。俞蓮舟抬手解了殷梨亭的穴道,“六弟,六妹曆來說到做到,從未食言過。”
現在彆說讓殷梨亭下山,就是讓他多往院外走一步,他也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要不是路遙之前千叮萬囑拜托俞蓮舟,說按住他半步都不可以讓他進來,他一早就進房間了。那一瞬間他忽然嫉妒起楊逍來,當初紀曉芙生產,路遙接診,二話不說抬手一揮放了楊逍進屋,可如今路遙卻說什麼都不讓他進。俞蓮舟說得冇錯,路遙的性子絕對說到做到,今日這幾樣東西他若不去買,估計鬨不好路遙真要回去秋翎莊。可是若說去買,他如今全副心意都在那房間裡,哪裡邁得開步子?一時間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便在此時,張翠山到是笑著站起來,一手拉了殷梨亭,笑道:“六弟,來來來,五哥陪你一起去。二哥說得冇錯,六妹的脾氣你可清楚的啊!難道你真要為了幾樣點心三年五載見她不到?”
殷梨亭終是害怕路遙說到做到,被張翠山強拉著出了院子,卻仍舊一步三回頭的看。聽得張翠山笑催道:“走走走,咱們快去快回,這路還可不近。”他這才一咬牙,提起梯雲縱幾下躍起,抄了近路往山下疾速而去。張翠山一愣,趕緊展開輕功追了上去。
宋遠橋剛在前麵處理完派內事務,便過來看看,還冇進門口就見兩個影子飛一般閃了出去,看身形正是張翠山和殷梨亭。他滿是驚訝的進了院子,見得一院子裡正少了原本必然在這裡的殷梨亭,不禁奇怪道:“六弟這是做什麼去了?”
莫聲穀皺了臉,揉著被張鬆溪敲打的額頭道:“去買加了蓮子紅豆的八寶飯,加了酒釀梅子的梅子桂花糕和加了冰糖的……”還冇說完,忽然想起自己再說下去,弄不好還要被四哥敲,連忙縮了脖子,腳下一躍蹦到傅秋燃和歐陽謙幾人的桌子前,縮縮脖子坐下來,端起茶水便喝。
到是宋遠橋聽得有些糊塗,卻聽得張鬆溪同譚秀寧帶來的一個正端著熱水要進門的貼身丫鬟道:“姑娘,麻煩你去跟你們家夫人和在下弟妹知會一聲,便說六弟人已經下山,走得遠了。”
那丫鬟點了點頭,端了水進了房間去。
果然過不得片刻,院中諸人便聽得一聲被路遙壓製強忍了許久的叫喊“啊!”的一下徹底釋放出來。宋遠橋俞蓮舟張鬆溪幾人尚好,莫聲穀正好一口茶喝到一半,“噗”的一下險些被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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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素素這招確實高明,隻可惜千算萬算算差了兩點:其一,路遙雖是大夫,可是生孩子這事是快是慢看得不是醫術,而是身體。路遙生產的速度,卻是比殷素素慢上不少。其二,這幾年武當諸俠內功大進,輕功功力見長極快。殷梨亭這一來一回,卻比殷素素所算的要快得多。於是,當兩個多時辰以後,殷梨亭拎著三大包東西一路梯雲縱不停的飛奔回武當,出現在院門口的時候,武當諸俠不知是為他輕功進步如此之快而欣慰,還是為了他這麼快便了回來而歎息。
殷梨亭這邊一路疾奔,為了快點趕回,幾乎一路是腳下點著樹叢山石直接翻山而上的。一進院子忙不迭的便往要往屋裡送東西,盼著能趁機看看路遙。俞蓮舟記得路遙囑托,眼疾手快的要去拽他,還冇等拉住,就看見方才那丫鬟端著盆水出來。若是盆水,也還算好。關鍵的是,那水譚秀寧剛剛用來浣洗過沾滿血的布巾。殷梨亭還冇靠進房門,就看到那丫鬟端的滿滿一盆水被染成殷殷血紅一片,立時頭暈目眩,驚駭不已。他習武近三十年,行走江湖十多年,見血的事情已是習慣,但卻頭一次怕血怕成這般模樣。心裡猛然一沉,再也顧不得其它,噌地一下直直闖了進房間去。俞蓮舟本要去拉,稍稍一頓,還是收了手,搖了搖頭,幾不可見地笑歎一下,且由得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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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遙此時已經痛得聽不見其它聲音,唯有譚秀寧一邊替她施針,一邊借著宮縮的時候用力。連門被砰地一下推開,和範嫦的驚呼聲都冇注意到。直到忽然感到有溫熱的液體落在自己臉頰上,隨即又有布巾小心翼翼的替自己擦掉汗水,路遙這才睜開為了專心用力而緊閉的眼睛,發現正是殷梨亭麵對自己坐在床側,一邊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臉上和頸際的汗水,一邊自己卻忍不住有淚水從臉頰上落下來。路遙微微清醒,衝他無奈笑道:“叫你不許進來……六哥你還敢給我進來……”
殷梨亭一進門看她疼得慘白的臉色,立時嚇得不知所措,眼淚控製不住的就落下來。此時聽她說話聲音沙啞,心下更是焦慮難受,握了她的手,竟是一時說不出話。
路遙連續喘了幾口氣,抬手摸摸他的臉頰,歎道:“不要你進來,就是怕你害怕啊。”
“你不讓我進來,我在外麵才更害怕……小遙,方才我……”話未說完,就看路遙眉頭猛然一皺,卻是又一陣宮縮疼痛。殷梨亭見她臉色一白,禁不住一陣害怕,不由自主將一股內力由掌心從她肩井穴渡了過去。路遙看了看譚秀寧,後者明白她的意思,對她點了點頭,“馬上就快了,頭已經出得差不多了。”
路遙心裡有底,卻知道此時下麵定是不少血水,怕殷梨亭看了焦急害怕,啞聲道:“六哥……你親親我好不好……?”
殷梨亭不明白路遙的意思,卻俯身在她額頭和臉頰輕輕親吻,溫存流連。忽覺的路遙抓著他的手猛然握的死緊,以為她是疼痛難忍,連忙放鬆了手臂任她用力抓著,卻忽聽得譚秀寧極是愉悅地呼道:“好了好了!出來了!”殷梨亭被路遙抓著的手臂忽覺的一鬆,他以為路遙出事,心下一突,定睛看去,卻見她滿是汗水的蒼白臉頰翻起絲絲紅暈,笑意微露,似是終於鬆了口氣。
“小遙……”殷梨亭去探她脈息,卻覺得其雖然急速而微薄,但是毫無異象。路遙也不說話,一任他探她脈息。還冇等片刻,殷梨亭便聽得身後“哇……”的一聲啼哭。他一下子怔愣在那裡,睜大了眼睛看著路遙,竟是不敢回頭。
路遙見他有些呆愣的模樣,便是身體仍舊疼痛,卻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捂著殷梨亭的眼睛不讓他去看譚秀寧處理那些善後的血水臍帶一類事物。“……六哥……你再等等,等等……”
殷梨亭卻不知如何是好得抓了路遙得手,感覺她手心微涼,不由得又擔心起來,拉開她的手,替她捋了捋有些紛亂的發絲擦去汗水,“你說不看我就不看好了,但……小遙你可還難受?唉……”
路遙卻隻是笑著搖頭,打趣道:“方才不要你進來你非進來,這會兒卻來賣乖。”
殷梨亭無奈,按著她手心踱入些許真氣與她。
譚秀寧輕車熟路的將後麵的事情極快處理乾淨,把孩子簡單清洗乾淨,用軟衾小被包裹好了,遞給殷梨亭,笑道:“看看吧,很漂亮,像路姐姐。”
殷梨亭一聽,不由自主的睜大了眼睛去看,譚秀寧卻直接將孩子塞進他懷裡,拿了東西徑自出去了,不去打擾兩人。殷梨亭一下子兩隻手臂都僵了,生怕摔到碰到了,極是小心翼翼的“捧”著。見得懷裡的小東西軟軟的,眼睛仍舊緊閉著,皮膚微紅,胎發頗是濃密。孩子尚小,看不出模樣,到是鼻子和嘴輪廓分明清秀,像極了路遙。殷梨亭一瞬間幾乎不感相信自己懷裡抱著的竟是一個小孩子,他和路遙的孩子。仿佛怕弄痛了她一樣,他近乎虔誠的把那孩子放到路遙懷裡,有些愣愣的看著路遙,卻見得路遙半倚著他,低頭伸出一個指頭,去輕輕撫摸孩子的臉,忽地抿唇一笑,眼底眉梢光華明媚,被窗外暖暖晴陽映著,動人無限。幾乎本能一般,殷梨亭輕輕攬了她,極輕極柔的吻她的眉梢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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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諸人,包括被殷梨亭一進房冇多久就被殷素素拉出來的範嫦見譚秀寧出了來,禁不住圍上去。
“歐陽夫人,人怎麼樣?”宋遠橋當先問。
譚秀寧接過歐陽謙遞過來的茶水喝了飲儘,這才道:“順產,無驚無險,母女平安。”
“是女兒?這下可如六弟的意了!”張翠山笑道。
譚秀寧捂嘴輕笑道:“路姐姐和殷少俠怕還不知道男女呢,光顧著高興了。”
傅秋燃問道,“可像阿遙?”
譚秀寧點頭,“眼下還看不出,不過眉眼輪廓到有七八分模樣,待長開了估計是像了。”
張鬆溪這下也笑道:“這回是徹底隨六弟的意了!對了,快,快來人,去稟報師父,三師兄隨師父閉關之前還特意囑咐了六妹這邊有消息,一定趕緊派人去報個信兒。”
“恩,請張真人給取個名字到是要緊。”傅秋燃點頭。
俞蓮舟道:“六弟八個月前便稟明師父了。師父說,無論男女,意取秋水,便叫殊行。”
傅秋燃目光微閃,輕聲喃道:“數載春秋儘,何者殊行換卿歸?”
俺翻遍了《莊子秋水》才替張老道編出這麼個名字,看在這份上,你們也不能bw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