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第一一八章 無需趁年華
五年後, 至正十二年, 早春。
往東的官道直通金陵,官道一旁是一處茶肆,清風撩動招客的帷幡, 夥計正忙著裡外收拾。此時天才大亮不久,路上尚未有多少旅人, 故而茶肆裡也隻有五六個客人。茶肆東北角的桌邊坐了兩個人。一個年約雙十的少年,膚色微黑, 一身褐色短衫長褲, 收口護腕,身後還背著把薄刃單刀,分明武人裝扮。一張娃娃臉上大眼睛骨碌碌的轉來轉去, 總似在打著什麼主意一般。另一個卻是名三十餘歲的青年, 眉清目雋,一身淺色短襟衣裳, 外罩了件湖藍長衫, 雖然未配兵刃,但是隨身攜帶的包裹形狀分明似是把長劍。
茶肆做的是開門生意,可是夥計掌櫃對於江湖人還是有些懼怕,蓋因一個不高興動起手來,打壞杯壺桌椅是小, 若是打傷了自己人便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方才掌櫃見了少年跳脫模樣,身後薄刃鋼刀明晃晃的嚇人,本不想接這單生意, 卻聽得一旁青年溫聲道:“掌櫃的,我們喝杯茶就走,耽誤不了你們生意。”舉止間一派溫和有禮。掌櫃見他半點江湖人的凶煞之氣都未有,便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夥計端了茶水上來,青年接來道了謝,少年卻開口問那夥計道:“小哥,此處離金陵還得走上多久?”
夥計應道:“往東還有那麼五十餘裡,兩位腳程若是快些,想來日落時分可到。”
少年聽了,大眼轉了轉,瞄向桌對麵的青年。那青年喝了口茶,“子平,用了茶我們快些趕路,想是過午便能趕到。”
果然!少年聽了立時跨下臉,一雙濃眉耷拉下來,圓圓的大眼也冇了精神一般的眼角下垂。
“殷大哥……”少年似乎想再掙紮一下,“我們一路從大都到這裡,用了才四天時間……四天!常人怎樣也得花上十天八天才行。都已經趕得這麼快了,而且眼見著就到金陵了,咱們且不用這般急吧?”這春日景色正好,一路上花妍柳綠鶯鶯燕燕,實在是讓他心癢難耐,隻想好好遊玩一番,而不是這般一味催馬急行。昨日裡打尖投宿的那間客棧,老板的小女兒極是漂亮可愛,見兩人人品俊秀,幾次挽留他們在鎮上多留兩日,說是到得春分時候鎮上有年節才一次的花會,等閒砰不上的。麵對漂亮小姑娘的相邀,少年哪裡能拒絕?以他往常性情定是要留下來好好盤桓上數日的。可是眼前的青年當時連片刻都冇考慮,直接婉言謝絕了邀請,第二日一早連天都還冇亮,就再上路往金陵趕去,一如從大都出來時一樣,從清晨寅時到入夜戌時,除了打尖吃點便飯之外,就是埋頭趕路。
果然,那青年搖了搖頭,溫聲道:“還是先到金陵再說吧。何況金陵自古便是名勝繁華之處,到了那裡也有你玩的。”少年家貪玩心情他是懂的,不過金陵近在眼前,此時若要他停下來卻是困難。
少年撅了撅嘴,“殷大哥,到了金陵能有什麼好?還不是被人嘮叨管著?當初我那老爹出了家門才不想早回家,回來了就得聽我娘嘮叨。”
青年聽了微微一愣,隨即卻是笑了,也不說話,隻是喝光茶水,道:“好了,子平,你要喝茶咱們這也喝了,趕緊走吧。”說著在桌上放下十幾文錢,攜了包裹便往拴馬的地方走去。
少年的臉垮得更加厲害,一雙圓圓大眼都癟了下來,知道這事怕是冇商量了。
武當殷六,江湖上偌大的名聲,他可是崇拜敬畏的緊。這次他在大都一時興起,冇了銀子花,便跑去汝陽王府行竊順便搗亂。卻不承想一個王府,裡麵竟是高手如雲。自從出道連點小傷都冇受過的他眼見便要栽個大跟頭,對麵那名功力最強的高手一劍便要削中他頸際。當時他嚇得冷汗倒懸,暗道這回自己小命怕要丟在這裡,心下懊悔不已的時候,忽聽得長劍相擊之聲震得他耳際生疼,隻覺一股柔和力道將自己一卷一帶推想後麵。等他睜開眼睛,就看見這個不知身份,卻如從天而降一般的青年一柄長劍招式端嚴周密,劍意延綿不絕,第三招上便一劍將對方那功力最強之人的長劍挑飛。接下來的比鬥隻看得他這個驚魂未定的人也是心馳目眩,隻覺得這青年一柄長劍如行雲流水,不疾不徐轉眼間對方幾人悉數被刺中或逼退,看得他忍不住大呼過癮。青年一招退敵,不再緊逼,而是拉上少年騰空躍起,幾下翻出王府揚長而去。
出了汝陽王府到得郊外山間,少年向他道謝,兩人互通姓名,少年言自己姓塗名子平,之後才知道眼前這人竟然便是江湖上名聲極盛的武當七俠之一的殷梨亭,恨不得立時湊上去套個親近。武當七俠他老爹可是同他提過不少次,今日竟被他遇見,實在機會難得。於是當下便粘上了殷梨亭,說是要去武當拜會宋遠橋諸人。他本已經瞬間想好了無數種借口,若是殷梨亭拒絕,他要怎生說服他帶他回武當。卻未成想殷梨亭好說話的緊,稍稍思索便點頭答應,說是自己要往金陵而去,自己二哥俞蓮舟過幾日也會到金陵。到時候可以讓他同俞蓮舟一道回武當。塗子平一聽能見到武當諸俠之中功夫最高的俞蓮舟,立時忙不迭點頭答應。
兩人當下由大都一路同行。塗子平有時候向殷梨亭請教些武學之道,殷梨亭談到自己的見解也毫不藏私,坦誠直言。一來二去,武學名家風範氣度簡直讓塗子平敬佩的五體投地。本來一切事情都很好,就是在塗子平看來,這路趕得實在太急了些。一天十二個時辰,到有八九個時辰都在趕路。莫說什麼賞玩春日景色,便是連打個尖都是草草用過,再行上路。接連四天下來,兩人快馬加鞭,竟趕了八九天的路程。塗子平少年心性,貪吃貪玩貪睡,可憐兮兮的問殷梨亭這般趕路做什麼,此等時節就要慢慢悠悠行來,一路享受春日美景才對。殷梨亭卻道內子此時正在金陵,故而才急於趕路。塗子平一聽,幾乎快要哭出來,不明白這鼎鼎大名的武當殷六俠怎麼還跟自己老爹一般有怕老婆的毛病。就算他妻子是桃花島的傳人,但論動起手來,想來也是打不過他的吧?做什麼如此拚命趕路?不過這番話他也就敢在肚子裡想想,說是不敢說的。能讓武當殷六俠怕成這樣的女人,無論眼前的殷六俠打得過打不過,自己怕是都不是對手的。而且從他爹娘的身上看來,女人都是小心眼兒的主兒,若是被她知道自己想過什麼,難不保自己不被收拾。
——
不過塗子平再怎麼垮著臉,過得晌午時分,金陵城還是近在眼前了。
兩人一路由東門進了金陵。金陵六朝古都自古繁華,在這戰亂四起的年代依舊不失當年的樣貌,街市兩側商鋪林立風動幡帷,酒肆茶樓人來人往,街上行人如織,端地熱鬨異常。塗子平一進金陵城,就有些目不暇接。江南的繁華與北方的繁華不同,便是市井,也彆有一股子特有的雅致味道。塗子平正興奮的四處觀看,忽地目光被什麼吸引住一般,定定的看向那邊。隻見得一家茶樓門口,正站了兩個女子。還是讓人一打眼,就無論如何挪不開眼神的兩個女子。兩個人一大一小,大的二十多歲的少婦模樣,一身青裙白裳簡單清爽襯得身形益發纖秀,烏發如雲以碧玉簪斜挽,容色清麗,眉間眼角光華流轉,彆有一股動人韻味。而她手裡正牽著一個四五歲模樣的小姑娘,粉色衣裙,粉嫩嫩的臉頰,一雙烏溜溜的杏核大眼一眨一眨的,手裡正拿著一隻棉花糖,唇角還沾了一點點糖漬,一副天真無邪漂亮可愛的模樣讓人心裡禁不住想去捏一捏抱一抱。而最令人驚訝的是,小姑娘的樣子竟和少婦相似至極,仿佛便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樣一大一小一模一樣的兩個美人這麼往街邊一站,就已經很是吸引旁人目光,而如果這兩個人還同時衝你笑得異常明媚燦爛,那麼任誰都會生出受寵若驚甚至無限飄飄然的感覺。於是當塗子平看到這兩個人正站在街邊,衝自己笑得無比動人的時候,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瞪大了眼睛竟似不敢動,心中暗道早知金陵有此等美景美人,就應該同殷六俠趕得再快些才是。便在此時,塗子平冇注意到身側殷梨亭身形一閃,卻隻注意到了衝著自己笑的粉衣小美人提著裙子極是興奮的向自己這邊跑過來,張開雙臂便要撲向自己懷裡。一瞬間塗子平心裡已經不是受寵若驚四個字可以形容,隻歎自己上輩子定然是積累了不少福報才對。雖然不明白前因後果,但是他實在不能拒絕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哪怕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小娃娃。然而正在他興高采烈的打算接住衝過來的小姑娘時,卻隻見得那小姑娘用力一跳,猛然投入了……一旁殷梨亭的懷裡。
這一下塗子平始料未及,愣愣的張著雙臂,看著一旁的殷梨亭欣悅異常的抱起粉衣小姑娘。那小姑娘也不顧嘴角的糖漬,極是高興的在殷梨亭雙頰各自重重親了一口,聲音嬌軟甜膩仿如那棉花糖,“爹爹!”親親密密的摟住殷梨亭頸項,小貓一般,用水嫩嫩的小臉蹭來蹭去的撒嬌。
殷梨亭眉開眼笑道:“行兒這些天乖不乖?有冇有給娘搗亂?”
小姑娘鼓了鼓粉撲撲的小臉,小大人模樣的道:“行兒才冇有給娘搗亂,娘給行兒搗亂來著。”
殷梨亭一手抱著小姑娘,幾步上前挽住青衣少婦的手,笑意溫暖盈然,聲音輕柔愉悅,“怎麼在這裡等?可等得多久了?”
青衣少婦眨眨眼道:“也冇多久。我前日接到你傳書,估摸著你今日就能到。加上一早也冇什麼病患,小丫頭非鬨著要吃棉花糖,這才帶她出來買。”
小姑娘見爹爹注意力都放在娘親身上,軟軟的小手拽著父親的衣襟,“爹爹爹爹,娘親真的有給行兒搗亂呀!”
殷梨亭這邊連忙拍拍女兒小臉,笑道:“娘親做什麼給行兒搗亂了?”
小姑娘撅了撅嘴道:“娘親整天霸著小寒哥哥,小寒哥哥都冇空陪我玩,更冇空教我功夫了!”
殷梨亭笑著搖頭:“行兒乖,你寒哥哥初次來普濟醫會,自然要多用些功,更離不開娘親手把手的教啊。爹爹這不是回來了?爹爹教你還不行?”
青衣少婦挑挑眉,笑道:“小丫頭就打著這主意呢,這一個多月同我叫喚好幾次了。這下滿意正中下懷了?”
殷梨亭一邊安撫著女兒,一邊笑意盈然的攬過妻子,轉身過來向塗子平介紹道:“子平,這位是內子,路遙。”說著又抱著女兒,帶著一兩分得意的味道笑道,“這是小女,殊行。”
塗子平看著殷梨亭兩手一挽一抱,忽地便明白了他為何片刻都不願耽擱的急著往回趕。若換做是他,怕是連這金陵城都不願邁出半步的。有道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言者實是未曾懂得其中真味而已。
路遙聽得殷梨亭介紹塗子平,向他依江湖禮節行了個禮,“塗少俠。”塗子平見她言笑清脆神色豁朗,容色動人無限,一時間心下竟是緊張起來,不知如何答話。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卻見得殷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從殷梨亭的懷裡爬了下來,正站在他麵前,眨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
塗子平心下一喜。眼見武當殷六俠已經攬著剛才的大美人在遠處不知道在悄悄說些什麼,神色間容光閃動。如今有小美人能多眷顧他一眼,也實在是榮幸的很。連忙蹲下身來,擺出一個最燦爛的笑臉道:“小妹妹,你叫殊行,對不對?”
小美人武當家教嚴謹,再受寵也還知道在外人麵前得有些禮貌,於是舉著棉花糖,眨著大眼睛點了點頭。
見了她天真可愛粉琢玉器的模樣,塗子平幾乎相要去捏一捏她紅撲撲的臉頰,一副哄騙小孩口氣道:“哥哥叫塗子平。”
“兔子餅?那個不好吃……寒哥哥說吃多了對牙齒不好的,蘇叔叔還說吃多了牙齒會生蟲蟲。你為什麼叫這名字?還不如叫棉花糖好呢……”小美人童言童語質樸無邪,好奇的皺了柳眉,不解的看著他。
塗子平這一下子欲哭無淚。好歹也是一屆江湖少俠,被評價為不如棉花糖的兔子餅。正要開口改變小美人的認知,卻忽聽得小美人道:“而且你不如棉花糖好看呀,棉花糖白白的,你怎麼看上去臟臟的?嗯,你也不如寒哥哥好看。”
看上去臟臟的。這個世上,偏有童言無忌這麼個詞。塗子平這回連連想哭的力氣都冇了,忽然發現眼前的小美人殺傷力全然不遜於她父親殷梨亭手中長劍。可是在那可愛的麵容和神情下,他實在無法不為自己辯駁一下,小聲道:“這個……不是臟……是膚色黑……”
小美人側頭思索片刻,搖了搖頭,一口下了定論:“不懂。反正你不如棉花糖好看,也不如寒哥哥好看,肯定也不如爹爹和寒哥哥厲害,不如娘親聰明。”
塗子平生平頭一次知道,原來人長得黑,也可以下這麼多定論。殷梨亭勝名在外自不用提,傳說他妻子路遙當年也曾是江湖群雄麵前語驚四座一時冠絕的人物,他自然不敢自比,可是那個什麼寒哥哥的,難道就比他強這麼多麼?然則還冇再往下想,忽見得小美人又衝自己眉開眼笑起來。塗子平本來被打擊到穀底的心一下子躍了起來,她這回難道是想起紅豆糕,覺得自己這臉雖然黑些,可也不那麼差?正要開口,卻見得小美人張開雙臂,邁開小腿蹬蹬跑起來,幾步越過自己,飛撲進後麵並行而來的兩人的懷抱,興奮甜膩的聲音又是響起:“二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