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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一九章 此心一株雪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是夜, 秋翎莊。

殷梨亭哄睡了自家小丫頭, 一出側廂便看到路遙靠在窗前廊下的一寬大的竹製躺椅上,一身白色輕軟的長衫,臉頰微微泛紅, 長發微濕,顯然洗漱沐浴過後剛剛睡著的樣子, 膝蓋上還放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書。他輕手輕腳幾步過去,將她攬進懷裡, 聽得她嚶嚀一聲, 從淺眠中醒了過來。

“怎麼在這兒睡著了?會著涼的。”殷梨亭邊說邊一手攬過她靠近自己暖著,一手替她溫熱微濕的長發,柔聲道:“小寒明日的功課都做好了?”

路遙揉了揉眼睛, 醒了過來, 點了點頭:“剛剛幫他看了一遍,準備得差不多了。小寒這些事情一向不需人費心的。”說著眨眨眼, “六哥, 這次去大都,可有得無忌的訊息?”

殷梨亭聞言,歎了口氣,微微皺眉搖頭。“我在大都探查十餘日,都未曾查到半分無忌得訊息。連金花婆婆的也未有。小遙, 要不是你說世事因由早訂,無忌自有自己奇遇,無需我們擔驚受怕, 我還真是……還真是……唉。隻盼這回四哥能從昆侖山那邊得些消息才好。”

路遙往他懷中靠了靠,感到他攬住自己,輕輕拍撫著。這些年來,世間因由軌跡顯得益發清晰起來。天道循環,一些輪回已經悄然結束,而另一些輪回卻又始終如一的運轉。殷殊行出生的那一年,宋青書和同張無忌,梅寒兮悄悄溜下山玩耍。下去三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可隻回來兩個被打傷的,張無忌卻是在武當山腳下被金花婆婆劫了去。為了找張無忌下落,武當七俠這些年幾乎查遍了山南海北卻始終未得半分蛛絲馬跡。

路遙一邊安撫殷素素,一邊卻始終躊躇要不要說出昆侖山一事。麵對愁極的張翠山夫婦和武當七俠,以及對於明教和其後更朝換代的認知,一邊是情一邊是理,她卻是比所有人都要掙紮頭疼。本能的,她猜得到張無忌的下落八九成落在了昆侖山的山穀裡,可是說與不說之間,她不知道該當如何。本來萬般糾結難解,直到想起殷梨亭每每常告訴她的話:若有想不開的事情便要說出來。果然,再將事情告訴殷梨亭以後,她長舒了一口氣,立時覺得心裡堆積的滿滿的心事似乎一下暢快了起來,腦子裡也立時清明許多。原本的故事裡,武當本就有人去昆侖山的連環莊找過,想必是得了訊息的。至於以後的事情,她卻是同意俞蓮舟的那一句話:玉不琢,不成器。何況張翠山一家平安回得武當,張無忌卻最終還是被劫走了,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道,非人力可以改變這許多。

想到此處,路遙看向身邊的殷梨亭。或許自己這一番努力,命運改變最多的,便是這身邊心係之人。她拉起他的手,手掌修長溫厚,常年用劍的掌心有著繭子。情不自禁的,她吻了吻他的指尖,感到他的手擁著自己,亦是輕輕的回吻著她的額角,便如這些年來始終如一的溫軟流連,好似若水月色。相擁半晌,殷梨亭似是想起什麼,起身回屋取了個不大的食盒出來,遞給她輕笑道:“大都陵記的杏仁雲片糕,才五天工夫,應該還冇失味。小遙你試試。”

路遙接過來打開盒子,裡麵有印著藍花的油紙細細包好,裡麵是整整齊齊碼放好的杏仁雲片糕,她和他三年前路過大都時她最喜歡吃的點心之一,果然被他記得清清楚楚。此次他在大都和金陵之間千餘裡奔波,這雲片糕的碼放都未亂,杏仁和芝麻甚至都未掉落,可見一路上保存的極是小心。路遙輕輕拿起一塊放到殷梨亭唇邊,笑意盈盈的看著他吃了一口,輕輕踮起腳尖啄吻了一下他唇角一點點雲片糕清甜的粉末,果然不出所料的看得他臉色微紅的抱了她,片刻間卻又放開手,深吸一口氣道:“小遙你先吃,我去去便回。”說著不敢看她,幾步出了院子而去。

路遙看著他的背影,笑得極是狡黠。她當初懷著殊行,傅秋燃楚中流歐陽謙等人都在武當山上。那時任何事從來不背著她的殷梨亭居然一天忽然偷偷摸摸做賊一般的去找傅秋燃和楚中流,支支吾吾滿臉通紅的說了半天,最後歐陽謙和楚中流都驚訝的看著他,唯有傅秋燃淡定的點了點頭。這些路遙本是不知道的,皆是無意中看到的殷素素後來告訴與她。不過路遙知道的是,殷梨亭從這幾人也不知誰那裡得來副藥方,每隔兩日必然服用一次。這件事他偷偷摸摸的做,卻哪裡瞞得過路遙?路遙趁他不注意聞了聞那藥瓶,便隱約猜到了這藥是做什麼的。反正這藥除了本身的功效,也並不傷身,於是她便偷偷笑笑裝作不知。隻是如今……路遙眨眨眼,寒兮醫道已然可以自立,武學上也差不多可以行走江湖。殊行小丫頭雖然是最淘氣的年紀,但是極聽殷梨亭的話,課業上又有武當諸俠教導費心,她這個娘做得到是輕鬆不少。於是她忽然覺得在滿足了殷梨亭想要一個像自己的小丫頭的心願之後,也應該滿足一下自己想要一個像他一般的小毛頭才對。

聽著院門口已經回來的熟悉的腳步聲,路遙挑眉眨眼得意的笑。論武學,她比不上自己丈夫,但是論醫藥,裡外還是她的天下的。

——

普濟醫會本來每年秋日在金陵開。但是去年夏末秋初,江陵一場地震讓不少普濟醫會的大夫們忙於在江陵治病救人,秋翎莊上下也被這件事情牽製,一時之間無暇顧及,這才延期到了今年春日。

而這次醫會,路遙卻是帶了梅寒兮同來。梅寒兮今年已經十六,去年的江陵地震,路遙帶他在震區親手接診病例,進境極大,連殷梨亭這半個外行也看得出其接診行醫之際行至之間益發穩健,一舉一動像極了路遙。今年路遙帶了梅寒兮來醫會,一則希望梅寒兮能夠在醫會的會診中多接觸更多病例,二則希望他能借講演之機曆練一下信心與氣勢,畢竟醫界其實也和江湖有些相似,同道之間互通往來或者針鋒相對皆有之。

此時路遙同殷梨亭正坐在福林會館大堂最後一排的位置上,台上是正在講述去年江陵地震時,針對肢體外傷的處置方法的梅寒兮。殷梨亭看著路遙唇邊笑容漸漸綻開,握著自己的手輕輕規律的搖著,心下知道她定是滿意梅寒兮的表現的。這幾年她全力教導指點梅寒兮醫術,他比誰都清楚。他替她攏了攏耳邊碎發,笑道:“小遙你看寒兒笑的表情,到比當年自己在上麵講演時的神情,還要興高采烈三分。”十年前他第一次看路遙在普濟醫會上講演,明亮的眼神從容自信,每每看得他心動。時至今日,那時她悄悄衝他挑眉而笑的神情依舊曆曆在目。路遙得意道:“那當然,小寒的醫術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才教出來的,算是我弟子呢!”

殷梨亭卻似想起什麼,稍稍一歎,“可惜行兒怎麼卻對醫道無甚興趣……我本盼著她能同你一般的。”

路遙忍俊不禁道:“六哥,行兒才五歲多,哪裡這麼早看得出來有冇有興趣天份?何況這種事情,她若有興趣我便教,若是冇有,本也無甚所謂。”想起這幾年的事情,愈發覺得好笑。殷殊行長得同她可說七八分像,神態更似。自打這孩子一生出來,殷梨亭便視為掌上明珠,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加上武當派上上下下幾十名小輩弟子,便這麼一個女孩兒,又頗是漂亮可愛,上到師祖叔伯,下到同輩弟子,皆是疼寵偏愛。小丫頭又皮又淘端地也和路遙小時候一模一樣,可是殷梨亭卻是她擦破點皮都要心疼上半天;小丫頭說想要飛飛,武當諸人立時便能看見六師叔抱著自家閨女施展梯雲縱飛簷走壁;小丫頭說想要吃桂花糖,師叔伯們給的就絕不是玫瑰糖;小丫頭嘴一癟要哭鼻子,立時便有諸多同輩師兄弟們變著法哄她開心。數著武當上下,到唯有路遙這個做娘親的唱黑臉管教這小丫頭。

殷梨亭一向寵女兒,怕是連後山的豹子都有耳聞。然則唯有一件事情,殷梨亭卻頗是堅持,便是盼望女兒同路遙一樣修習醫道。為此殷殊行連路都不會走的時候,就見天被殷梨亭抱著陪路遙在武當的藥房裡忙碌,隻盼能熏陶得幾分是幾分。哄小丫頭睡覺得兒歌,都是唱得編成小調的湯頭歌。這兩年小丫頭啟蒙認字,殷梨亭親自動手教,教得也不是尋常三字經百家姓,而是各種藥草的名稱。然則小丫頭卻是對於這方麵半點興趣也冇有,儘管才五歲,便說將來不要學娘親的醫術,要學爹爹和師叔伯們的功夫。無論殷梨亭怎麼誘哄都是無用,實在是讓殷梨亭頗是無奈。到是平日裡唱黑臉管教小丫頭的路遙對於這件事情卻頗是無所謂,隻說一是殊行年歲尚幼,二是小丫頭想學什麼全憑她自己喜好,她的醫術每兩三年均有印製成冊的書冊,左右不至失傳便是。讓人好笑的是,小丫頭同路遙樣貌性子極似,醫術上的天份似乎一點都冇分來,但是武學上的天份似乎卻是有增無減的從父親那裡悉數繼承了來。資質根骨不僅宋遠橋俞蓮舟幾人見了大喜,便連張三豐也喜上眉梢,直歎其根骨資質是習武的上佳材料。於是乎才五歲的小丫頭,這兩年在武學上到是得了武當七俠的精心調教,小小年紀一手武當長拳已經打得有板有眼招式之間頗有名家痕跡。

殷梨亭後來見了路遙教養殊行的辦法,覺得倒也是頗有些道理,便不再堅持,隻是見得梅寒兮漸漸在醫界嶄露頭角,總是忍不住感歎。

眼見著梅寒兮的講演已經到了末尾,正在與台下的大夫們交談問答。此時到有不少大夫轉頭向殷梨亭和路遙點頭微笑打招呼。殷梨亭一一微笑抱拳回禮,路遙卻在細聽梅寒兮如何應對幾個頗難的問題。這幾年年年普濟醫會殷梨亭均陪了路遙同來,所有大夫都是認得他的。金陵路遙路大夫嫁給了江湖上一個頗是溫和有禮的俠士,在醫界裡也成了一個耳熟能詳的段子。幾年來夫妻之間情愛深甚光是看普濟醫會上的一舉一動便看得出來。

過得些許時分,大夫們越發苛嚴的問題皆被梅寒兮含笑應對得當而過,鼓掌聲由前往後響起來。講台上的梅寒兮向諸人微笑相謝,卻忽然轉過身,向著路遙和殷梨亭的方向規規矩矩按照武當規矩以師徒之禮對著二人行了一個跪禮。

殷梨亭遠遠微笑點頭,示意他起身。看著梅寒兮,殷梨亭想起五年前的望江樓裡的笑語,附身在路遙耳際道:“小遙,當初我說今後必有一日,彆人會說武當梅寒兮的師父是殷梨亭,師娘是名醫路遙,如今看來這可不錯吧?”

路遙卻是轉了轉眼睛,戲謔道:“殷六俠,你可搞錯了吧?在這普濟醫會上,小寒的師父可是我,師公才是武當殷梨亭啊!”

殷梨亭笑出聲:“好好,似還真是如此,我不和你搶便是。”

路遙忽地無比感慨。許多年前,她曾站在如今梅寒兮站的地方,應對同輩大夫們的提問;再許多年前她曾一個人站在此處麵對無數雙懷疑甚至鄙視的眼睛,為了能在醫界作為大夫說得上一句話而據理力爭;更久以前,她也曾為自己的理想與責任痛苦迷惘,也曾無比依賴於那個手把手教給她醫學之道的人。然而如今,在無數的挫折痛苦迷茫磨難以後,她一手教導出來的弟子也已然有所小成。她終是明白了為醫之道,擔得起為醫之道,也教導得弟子為醫之道。中間縱然無數曲折,她與秋燃卻始終如竹穀裡那一劫中她曾對老者所言一般:或許有恨,卻絕不後悔。

她閉上眼睛,想起了當年戰火紛飛的野戰醫院裡,那個手把手幫助被嚇得發懵的她落下第一刀的人,心中輕笑:若長,當初舉手宣誓的女孩子,在“普濟天下博愛蒼生”這高懸廳堂的八個字前,挺得起腰,昂得起頭。醫之一字,有苦難有艱辛,但是從來不曾後悔,以後也必然不會。

身邊得殷梨亭仿佛能感受的到路遙的心情。他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裡一片溫熱。她側頭看著他,眼底情意流露,兩人心意相通,他心中一動,無比溫柔愉悅。

會場大夫們各自三三兩兩交談,梅寒兮正在抱著好不容易等到醫會結束的殷殊行,兩人說說笑笑不知在討論著什麼。忽然主事徐天從外麵匆匆趕了進來。作為主管普濟醫會的他本應在福林會館裡,方才卻不知為何離去,這會一進來便直接奔向路遙。

路遙挑眉看他,卻聽他道:“大小姐,莊主要你趕緊去雅安醫館。”

路遙一聽,連忙同殷梨亭往外走,邊走邊問:“有病人?什麼症狀?誰在接診?”

曆來辦事乾淨利落的徐天卻也有些支支吾吾的說不明白,看得路遙更是納悶。“有穆大夫在接診,蘇大夫也已經過去了。但是莊主似乎……”

“似乎什麼?”

徐天皺緊了眉,傅秋燃的反應他竟也是頭一次見。曆來成竹在胸而不動聲色的莊主頭一回竟似不知所以驚慌失措。“莊主似乎……唉,大小姐,您還是直接去看吧,在下形容不出。”

路遙越聽越覺得不對,但覺腰間一緊,卻是殷梨亭展開輕功攬住她一路直奔雅安醫館而去。

一進醫館大門,門口小廝見是殷梨亭和路遙,一連串去稟報祁津。路遙也不等人出來,直接進了後廂掛牌診室。一推門,便見得蘇笑正在給床上一人施針,而傅秋燃站在旁邊,竟有些愣愣的看著床上之人。路遙上前兩步,待看清了那人樣貌,禁不住微微吸了口氣。那人二十出頭模樣,一身白衫,似是個教書夫子。他身形頗瘦,看上去眉清目秀。隻是此時臉色泛青,顯然暈闕過去已有一段時間,而且看得出身體仿似曆來不好。

然則這些,一時都冇入身為醫者的路遙的眼。蓋因這書生的樣貌讓路遙倒吸了口氣,聲音微啞:“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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