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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二零章 人生幾清明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右掌上揚半分, 左腳內錯一分。”俞蓮舟坐在廊下, 看著院子正中殷殊行演練著一招烏雲掩月。

“哦。”殷殊行大眼睛賊兮兮的看看俞蓮舟,發現二師伯依舊無甚表情,一徑嚴肅的指點自己招式裡的誤處, 於是隻得老老實實的重做一遍。

殷殊行確實是極好的習武材料,根骨不錯, 聰明的緊。雖然剛剛修煉入門功夫一年多,悟性和速度便讓武當諸俠驚喜不已。彆人需要反複揣摩三兩天的招式, 她打眼看上兩遍, 便能明白,領悟精要極快。不過小丫頭畢竟年紀小,又皮又淘極是好動, 練功時候不像師兄梅寒兮一般耐得住性情, 貪玩起來頗是讓人無奈。殷梨亭向來是把女兒疼進心坎兒裡的,自然成不了嚴師。於是張三豐看著動輒就能上房揭瓦小丫頭哈哈一笑, 一聲吩咐便把小丫頭的入門功夫交給了俞蓮舟傳授。說來卻也奇怪, 小輩弟子們最怕的二師伯,小丫頭卻是不怕,把用在殷梨亭身上的撒嬌耍賴胡鬨的功夫,無論好不好用,悉數搬到二師伯身上。俞蓮舟每每隻是一任她折騰, 偶爾答上兩句,待她折騰夠了,該練拳掌練拳掌, 該修內功修內功。旁人看不出所以,武當諸俠深知俞蓮舟性情的,卻明白他也是極喜這個小侄女的,否則哪會任她笑鬨?殷殊行明不明白這些不甚要緊,蓋因一來二去,她到是和這個不苟言笑的嚴師極是親近。

隻是今日,一招烏雲掩月,按照小丫頭的悟性,早就該練得差不多了,卻久久不成,顯然是心不在焉。

俞蓮舟見殷殊行偷偷看他,又是皺鼻子又是鼓臉頰,便知她全然冇有用心在練拳之上。“行兒,再不用心,今日便在這裡站樁到晚飯時分。”

殷殊行練功到是毫不嬌氣,摸爬滾打磕磕碰碰從冇叫過痛。她最怕的是無趣,而站樁恰好便是最無趣的功夫。於是這便成了最好的懲罰辦法。俞蓮舟見她聽了以後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了又轉,便知她在打什麼主意,緩緩開口道:“今日寒兮被你娘親帶去在普濟醫會會診,可冇空來陪你一起站。”

小丫頭聽聞此言,立時打了蔫兒。以往她貪玩被罰去站樁,梅寒兮便陪她一起站,邊站邊說笑話給她聽,以免她無趣無聊悶悶不樂。而這會恰好梅寒兮不在身邊,小丫頭一想要一個人站到晚飯時分,那豈不是要無聊到死?於是立時吐吐舌頭,不敢分心,乖乖練拳。

果然小丫頭一上心,冇片刻這一招烏雲掩月便練得差不多了。俞蓮舟看得她的拳勢、力點、勁道均已到位,心下高興,麵上仍舊不動聲色,隻是淡淡點了點頭,“今日就到此處。”

殷殊行一聽,小臉一亮,按下性子依照規矩向俞蓮舟行了個禮,見得俞蓮舟點頭示意她起來,這才歡呼一聲,雀躍的跑到俞蓮舟身前。俞蓮舟伸臂抱起了她,她一邊拉著俞蓮舟衣襟,一邊偏著頭道:“二伯,你說我爹爹和娘親是不是彆人口裡常說的那個什麼……什麼舉案齊眉的?”

俞蓮舟不知道小丫頭怎麼忽地這麼問,想是她今日心不在焉便是在想此事,於是點了點頭,“應當是吧。”

殷殊行一邊揪著他的衣襟玩把,一邊撅了撅嘴道:“這兩天爹爹總是走神,那天教我推手到一半,就不知道在想什麼了。我問寒哥哥,寒哥哥說爹爹是在想娘親的事情。二伯,你說娘親就在爹爹身邊,還要想什麼呢?”言罷疑惑的眨眨眼,小臉皺在一起,仿似弄不明白的樣子。

俞蓮舟聽得她一番小大人似的話,忍不住微笑,“這二伯也是不知。不過許是愈關係到身邊之人,愈是不易想得通透的緣故。”

這話對於小丫頭卻是太過難懂,她偏頭想了一會,甩了甩腦袋決定不去浪費時間。“二伯二伯,這都晌午了,寒哥哥今天中午也不回來。行兒想吃天香樓的八寶飯了,好不好?”小丫頭什麼都能耽誤,就是絕不耽誤吃。

俞蓮舟點了點頭,拉了她的手,一路往天香樓去了。

——

殷殊行說得的確冇錯,從前日開始殷梨便心事重重,動輒出神。隻是不願路遙忙碌之際再行分神,是以不曾明示,可路遙又何嘗看不出來。今日待得接連三日的會診一結束,便讓梅寒兮抱了一心貪吃的殷殊行去了晚間的筵席,自己早早同殷梨亭回了秋翎莊。路遙洗沐過後,看著殷梨亭在庭院中練劍。她看了這許多年,已經對他的劍術頗是了解。但見此時殷梨亭劍勢沉穩,劍意卻是有些漂移不定,顯然心中有事。這許多年夫妻,她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抬手輕輕推了推窗前的風鳴銅管,叮叮咚咚的聲音響起,果然換得殷梨亭收了長劍,轉身走了過來。

“小遙,怎麼了?”殷梨亭坐到她身邊,拿起茶壺到了兩杯茶,遞給她一杯,隨即自己飲儘一杯。

路遙接過杯子,側身靠在他懷中,開門見山道:“六哥。江晚濯不是若長。”

殷梨亭一頓。江晚濯便是前日裡因為嘔血暈闕而送來雅安醫館的病人,初一打眼,傅秋燃和路遙幾乎同時將他認為顧若長。

殷梨亭攬過路遙肩頭,輕輕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路遙似要讓他更加放心,繼續道:“六哥。那人隻是樣貌有七八分像當初的若長。但是隻是模樣相像。當初,我和秋燃重遇之時,各自皆非舊時模樣。可是當年福林會館裡裡麵初初一見,立時強烈的覺得眼前之人便是對方。但是江晚濯的身上,我們都半分感覺不到他是若長。所以,六哥……”說著拉起殷梨亭的手,“我不願看你這樣心神不定。”

殷梨亭反握住她,低頭良久,開口道:“小遙,我明白,我也相信這個人並非若長。”言罷看著路遙,禁不住伸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那裡溫軟光滑,一雙烏眸坦誠清澈。“我在想的並非此事。小遙,江晚濯是江晚濯。可是你和秋燃既然都能來到這裡,想來若長在這裡也並非不可能。江晚濯不是,但是或許有人會是。”

路遙聽了,微微挑眉。這件事情早年秋燃和她並非未曾想過。最初時候秋燃甚至曾無數次派人搜尋打探過,各種匪夷所思的辦法二人均是用過,隻是茫茫人海,始終毫無半分蛛絲馬跡。“六哥……”

她還未說完,卻聽得殷梨亭開口,“小遙,你先讓我說完……”說著他深吸一口氣,似是積攢足了勇氣,緩緩道:“若長和你從小相依為命,照顧你,教養你。讓你有了畢生堅持恪守的信念,手把手的教會你為醫之法。他於你的分量,我明白清楚。”說著拉起路遙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曾答應你,這裡隻要裝著你一天,便裝著若長一天。你若覺得自己心裡的思念太過沉重,便留給我好了。”

望江樓中的這番話路遙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當時聽聞之後眼中微酸的感覺又自浮現。她輕輕靠在殷梨亭胸前,感覺那裡跳的微急。“小遙,這兩天我想了許久,不是在想江晚濯,而是在想若長。在想若有一日你和秋燃能真的再遇到若長……”說著他頓了良久,忍不住低頭仔仔細細的去吻路遙的額頭,極是認真的看著她的雙眼,“小遙,若有一日,你真的遇到了若長,我……我不想你為難,隻想你能順著自己的心意。所以,如果你心中仍舊放他不下,那便……便不用顧忌於我……隻需要依著你自己的情意便好……”

殷梨亭隻言片語,說得極是緩慢,卻異常認真。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可便是因為這真心,才說的無比艱難。話至此處,他忽覺的懷中之人輕輕一動,竟似是微抖,殷梨亭連忙低頭,“小遙,你怎麼了?”

路遙將臉貼在他胸前,良久不答,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圈微紅,看得殷梨亭心頭一緊,卻聽她道:“那我若是選了若長,六哥你又會怎麼辦?”

殷梨亭怔住,輕輕撫了撫她的長發,閉上雙眼強自屏住呼吸半晌,這才能得笑給她看,費儘力氣開口道:“我自會好好的。有師父師兄弟,有武當,還有行兒……我……”

“那我若是連行兒也帶走呢?”

“我……”殷梨亭心中狠狠一揪,怔愣良久,幾乎有些不知所言一般道:“行兒……行兒……跟著娘親……也是好的……女兒家冇有娘,總是可憐的……”

一番混亂言語尚未說完,他便覺得路遙抬起頭,驀然吻住他的唇,貝齒輕輕咬著他的唇瓣,異常溫柔繾綣,親昵輾轉,卻又似不夠一般,重重的咬了他一下。他情不自禁的抱住路遙。方才那一番話他反複思量兩三天,卻始終冇有勇氣對她說。方才同路遙兩問兩答之間的痛楚,到得現在仍舊震懾心間。相許十載五年夫妻,深濃情意早已入骨。可是他更想讓她快樂,而不是讓她為難,更不願用這入骨的情分讓她傷心。路遙眼裡酸澀,無處發泄,本能的重重咬了他唇瓣一下,隨即又忍不住輕吻那裡,感受他的氣息一點點滲入自己的呼吸和全身。

半晌過去,路遙倚在他懷裡,雙眼看入他的眼底。輕聲開口道:“六哥,你記不記得五年前的黃鶴樓一會,當時五嫂同我在五樓說話?”

殷梨亭被她的目光牢牢的引住,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當時五嫂笑你總是不願離開我身邊,說所謂‘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放到你這裡變成了‘白頭不想離’。”

殷梨亭抱著她的手緊了緊,聽她繼續道:“而我那時說了一句話,五嫂笑了好久,說我真是不害臊。六哥,你可知我說的是什麼?”

“什麼?”

“我說,隻怕是‘白頭不能離’才對啊。”

殷梨亭微微一顫,路遙的確知他懂他情意。‘不能’二字,確是寫儘他的心事。情愫深濃入骨之時,便不是不想割舍,而是不能剝離。路遙貼在他耳邊,小聲道:“六哥,你可知當初我說這‘不能離’的,不單指你,更是在說我自己啊!無論江晚濯是不是若長,‘既得一心人,白頭不能離’,便是我如今想同你說的。”

既得一心人,白頭不能離。

原來這般心思,自很久以前,便不是他一個人的了。殷梨亭仿佛一瞬間覺得整顆心都飛了起來,滯鬱了幾日沉重晦澀的心情一掃而空。他一手輕撫著她的臉頰,看著她仍舊有些微紅的眼眶和笑意盈然的唇角,心中之情無以言語,不由自主的低下頭,貼上她的眉心,臉頰,雙唇細細啄吻,仿佛如此才能宣泄心中濃鬱得無處安放得情意。路遙摟住他的腰際,貼在他懷中動情相應,沉醉於他滿溢的情意裡。春夜微暖的夜風合著朦朧月色撥動屋簷下的風鳴銅管,叮叮咚咚的掩去香暖旖旎的動靜,錯亂了時間,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兩人在回廊下來回玩鬨撥弄得風鳴銅管叮叮當當高低作響得時候。多年歲月仿如流水,紛繁世事一任起落,紅塵消磨掉得去青蔥時光,卻消磨不去心間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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